虞娇快过生日时,莱恩重新拿起了许久没有认真练过的鲁特琴。

  从前两人出去玩,他偶尔也给她唱过一点小调。她喜欢听,听完便夸,下一次见到琴,又会想起来让他弹。

  这一次,他想为她准备一首完整的曲子。

  他选了她平时喜欢的旋律,请熟悉的乐师教了几遍,回家后趁她午睡,在另一间屋里慢慢练。

  虞娇发现时,已经是第三天下午。

  她醒得早,循着琴声推开门,莱恩恰好弹错一处,正停下来重试。

  “原来你在这里。”

  他抬头看她,只好笑着承认,本来想等她生日那天再唱。

  “我现在就想听。”虞娇走过去,在旁边坐下,“生日那天还可以再听一次呀。”

  莱恩看了看琴谱,提醒她,自己还没练熟。

  “那就先唱你会的。我又不赶着走。”

  他重新拨动琴弦。

  曲子唱的是恋人穿过花园归来,窗边有人等着,桌上留着灯。莱恩的声音比寻常说话轻,到了高一点的地方,确实还有些生涩。

  虞娇听完,却先抱住了他的手臂。

  “好听。尤其是中间那一段,你唱得很轻,我喜欢。”

  “后面没唱好。”

  “嗯,后面有一下突然很高,吓了我一跳。”

  她说着,自己又笑起来,轻轻碰他的手背。

  “可我现在很高兴。你练了这么多天,都是想唱给我听。”

  莱恩低头望她,原本准备再解释的话便停了。

  她伸手拨了一下琴弦,声音比想象中响,立即把手缩回来。

  “还是你弹,我等着听。”

  他将刚才那一段重新唱了一遍,这回放松一些,反倒顺畅了。

  虞娇靠在他身边听完,凑过去,在他唇边亲了一下。

  “这个留到生日也要唱。”

  到了生日那天,他果然把整首曲子唱给她听。

  只是那时家人朋友都已用过晚餐,克莱娅也在,最后一句结束后,她先说了一句,比许多初学者稳些,只是换气还可以再练。

  莱恩礼貌道谢,随后将琴放好,低头看向妻子。

  虞娇已经向他张开手。

  他走过去抱住她,听见她贴在耳边说:“今天这一首,我最喜欢。”

  莱恩笑着亲了亲她的头发。

  克莱娅坐在一旁,望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高兴,忽然有些难受。

  她给的意见并没有错。

  可他显然更想听虞娇的那一句。

  春末,克莱娅也在家里请过一次客。

  她挑的茶不错,点心也合口味,窗边的花是她亲自选的。朋友们都准时来了,听她讲新展中几幅画的故事,也认真欣赏了她收藏的版画。

  没有人怠慢她。

  莉娜还带来一份新委托书,母亲想请画师为父亲画一幅肖像,托她帮忙再看一遍。克莱娅仔细读过,见价钱、交期与成画归属都已写清楚,便将纸还给莉娜。

  莉娜郑重道了谢:“母亲说,等这幅画画好,一定请你来看看。”

  克莱娅笑着答应。

  可正式的话说过,桌边便有片刻安静。

  她问莉娜,最近还画了什么。

  “在练几张素描。”

  “没带来?”

  “还没画好。等老师看过以后再说吧。”

  从前莉娜连刚画两笔的纸都能从包里拿出来,一边笑自己不会,一边讲为什么突然想画。

  克莱娅记得那些画,记得自己指出过的每一处问题。

  可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那些随手的涂画了。

  朱利安陪客人说了一会儿话,又去拿琴。旁人请他弹一支熟悉的小曲,他便挑了有谱的,从头到尾弹得很稳。

  克莱娅知道,他下过功夫。

  弹完以后,她也笑着夸了几句,告诉他,这次比从前好多了。

  朱利安道了谢,把琴放回去。

  “不再唱一首吗?”她问,“你以前不是有许多家乡的小歌?”

  他看了看她,语气仍旧温和。

  “那些没练过,等我准备好了再唱。”

  克莱娅想说,今天都是熟人,不必那么讲究。

  可这句话停在嘴边,她忽然想起一年前那场晚餐,自己曾经怎样起身拿来歌集,又怎样告诉他,熟朋友更可以直接指出不足。

  如今,他真的将曲子练好了才拿出来。

  她却又怀念他从前随意拨两下弦,就能笑着开口的样子。

  客人告辞时,一位熟识的夫人拉着她的手,说今天受益很多,过些日子还想请教她一套旧银器。

  克莱娅答应下来。

  门关上以后,她站在摆得整整齐齐的客厅里,忽然觉得很累。

  朱利安过来问她,是不是站久了。

  她摇头,想了许久,才问:“今天是不是有些无趣?”

  “大家都听得认真。”

  “我不是问这个。”

  他安静下来,看着她。

  她说不清自己想要怎样的回答。那些她精心选过的画、认真准备的话题,都得到尊重;没有人随意说错,也没有人拿一件粗糙的东西来占大家的时间。

  可散场以后,留给她的全是妥帖的道谢。

  朱利安伸手抱了抱她,轻声说:“今天已经很好了,你不用再找哪里没做好。”

  她靠着他,明明知道这是一句安慰,心里却还是忍不住想,他是不是也看出了什么,只是不肯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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