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周怀谨得了江州书院的回信,赴约的日期不能再往后拖。

  他将信拿给孟宜宁,又把路上要歇的客店说了一遍。同行还有两位熟人,各有车马照应,到了江州便先送她去外祖母家。

  孟宜宁听得认真,听到最后,却还是低下了眼。

  “我想,今年春天先不去了。”

  周怀谨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问:“是哪里不妥,还是你自己不想去?”

  “没有哪里不妥。”

  “那就是仍想去?”

  她捏着衣袖,轻轻点了一下头。

  这一下,比直接说不去更叫人难受。

  周怀谨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责备,也没笑她多想,只问那张纸上究竟哪一句让她放不下。

  孟宜宁将春月宜静养的提醒拿出来,自己念了一遍。

  “也不是说一定不能去。”她低声道,“只是既然有提醒,留在家中总更稳妥些。”

  周怀谨听完,静了许久。

  “你若去了,却一路担心,当然也玩不好。我不勉强你。但我盼着你哪一日想去时,能把想去两个字好好说出来。”

  孟宜宁应了一声,心里本该安心,却没有想象中轻松。

  婆母得知她留下,仍和气地说以后有机会再去。母亲也没有责怪,只叹了一声,说外祖母前几日还问起她,正等着回信。

  孟宜宁自己写了回信。

  她写天气未定,写家中还有些事,写等以后方便再去。写到一半,看着那几行字,忽然又慢慢停住。

  家中并没有必须留她办的事。

  路也早已看过,车马备好,丈夫更不是不愿陪她。

  她把那张纸放到旁边,另换一张,只写今年春日暂不动身,问外祖母身体可好,托周怀谨带上自己选的东西。

  信送走后,她将备好的礼物又清点一遍,把整箱都托丈夫带去。旁边放着的几件衣裳,却得重新收回柜里。

  那些是她打算穿去江州的,如今都用不上了。她捧着最喜欢的一件站了片刻,才慢慢叠好。

  四月初,周怀谨出发。

  他临走仍记得嘱咐家里人照顾好她,又告诉她,到了江州会先送一封信回来,让她知道外祖母的近况。

  孟宜宁送他到门口,原本想笑着说一路顺利,开口时嗓子却有些紧。

  车马走远,她回到屋里,看见那只空下来的箱子,坐了很久。

  所有她担心的事,此刻都没有发生。

  可她也没有因此多出一点高兴。

  谢庭昀休沐那日,虞娇原本想去逛街,早上却睡得晚,醒来时日头已经高了。

  她坐在床边,听见外面有说话声,叫香桃去看,才知道丈夫在院里等花匠。

  前些日子,她嫌廊下看出去只有一排叶子,想把两盆正在开花的移到眼前。花匠看过地方,说日照合适,今日便来搬。

  虞娇披好外衣出去,看见盆花已经摆稳,立刻笑了。

  “就是这里。我坐在屋里也看得见。”

  谢庭昀转头,见她还穿着软鞋,便让她别往沾着泥的地方走。

  她听话停住,招手叫他过来。

  “你替我看看另一边,要不要也摆一盆?我怕摆满了,反倒显得乱。”

  他陪她从屋里看,又走到廊下看了一回,最后觉得留出空处更好。

  虞娇便听了他的,痛痛快快定下来,给花匠添了赏。

  等人走后,她挽住丈夫的手臂,问他今日是否一直在等自己。

  “去了前院一趟,回来见你还没起,便先叫人移花。”

  “那我们下午再出门吧。现在我想慢慢吃饭。”

  “好。”

  她抬脸笑起来:“你不着急,我也不用慌。原来嫁给你以后,睡懒觉比从前还安心。”

  谢庭昀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鼻尖轻轻碰了一下。

  “这话让岳母听见,要说我惯着你。”

  “那我就告诉娘,是我自己要赖床,你不好意思叫。”

  他被她说得笑起来,陪她进屋吃饭。

  午后出门,虞娇挑了一只新香囊,又替母亲买了合意的绢花。路过一家点心铺,谢庭昀去买她想要的那种酥糖,回来说今日已经卖完,只带回一小包别的。

  虞娇有些遗憾,打开尝了一口,又觉得新的也不错。

  “明早路过,再替我买吧。这个我今日先吃着。”

  “好。”

  她拈出一块递到他唇边,等他尝了,才笑着问是不是也香。

  马车慢慢往前,虞娇想顺路看看母亲,把新买的东西送过去。谢庭昀原本便没另作安排,自然陪着。

  她靠在车壁上,听他讲方才店里那只猫趴着不肯让路的事,笑得肩头都在轻轻晃。

  她没有一整日都事事称心。出门晚了,想吃的也没买到,可喜欢的花已摆在眼前,丈夫就在身旁,新的点心也很好吃。

  到了虞家门口,她笑着把包好的绢花抱进怀里,连迈上台阶都显得轻快。

  孟宜宁站在花厅窗边,恰好看见谢庭昀扶她下车,又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披帛。

  虞娇仰着脸说了句什么,他便也跟着笑起来。

  孟宜宁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毫无顾虑地,想到什么便笑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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