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陆先生家中设了一次小宴,请几位相熟的夫人,也让几名女学生带着文章过来。

  沈映棠穿了素青衣裙,手里捧着新印好的校读本。她的名字已在卷末,列在负责相应卷目的几人之中,旁边没有多添“女才子”之类的称呼。

  陆先生当着众人的面夸她,说她查证细致,将来可以继续做这门学问。

  沈映棠郑重道谢,心里是踏实的欢喜。

  虞母今日也受了邀请,带着虞娇一道来。虞娇听完,真心道了声恭喜,又问能不能看看书上署着她名字的那一页。

  沈映棠将书递过去。

  虞娇找到她的名字,笑道:“上回那些细细的字,我看一会儿便眼花。你们竟真把那么多册旧书都理清了,真了不起。”

  沈映棠笑着接回书,还说了几句校读时的趣事。

  午后,话题转到婚事。谢家已正式托人递了口信,虞母没有瞒着几位熟人,说两个孩子彼此愿意,正在商量日子。

  虞娇坐在旁边,听见别人问起谢容与,脸上也有些羞意,却不扭捏遮掩。

  “他自己来问我的。我若不愿意,娘也不会替我答应。”

  一位夫人笑道:“容与那样的品貌家世,你还有什么不愿意?”

  “那些当然好。”虞娇弯起眼睛,“可也要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才好。他还答应我,往后不会纳妾。”

  沈映棠低头翻了一页书,却没有看进去。

  散席前,陆先生夸虞娇今日的衣裳颜色好,又问沈映棠那件桃色的为何没穿来。前些日子姑母给她送书时提过,想请先生劝她别总穿得这样素。

  沈映棠背脊一紧,忙说听先生讲书,不好分心打扮。

  陆先生有些意外:“今日是家宴,你穿自己喜欢的衣裳便好。便是听课,只要整洁方便,也不必总穿一个颜色。”

  沈映棠低低应了,手却把书攥得更紧。

  她刚凭自己的本事受了称赞,此刻竟觉得,被人知道还有一件桃色衣裳,比答错一处引文更叫她难堪。

  虞娇却已经挽住母亲,笑着说今日这身选得果然好,连陆先生都夸了。

  临走前,陆先生留虞母说了几句话,又进屋取了几册要借给她的书。虞娇便在庭院的藤架下等,晚翠去车上取薄披风。

  沈映棠原也该走了,却在廊下站了片刻,转身来到她面前。

  “你就从来没有怕过吗?”

  虞娇正在看叶间的小果子,闻言回头:“怕什么?”

  “谢公子如今喜欢你,愿意陪你赏花,替你找游玩的地方。可他往后认识的人更多,也会遇见与他谈得来的女子。你总该学些东西,不能每回见面,都只同他说吃什么、穿什么。”

  虞娇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他同我说话时很高兴呀。你为什么总觉得,他迟早会嫌我烦?”

  “如今自然不会,可日子久了呢?两个人总得有些能说到一处的话。你连试一试都不肯,将来真受了委屈,后悔也迟了。”

  “他还没有娶我,你便替他想好往后要嫌弃我了?”

  沈映棠一噎,将怀里的书抱紧了些。

  “我劝你多读些书,也有错吗?女子总该有自己的本事,不能只等着别人来疼。”

  “你想读书,我又没说不好。”虞娇看着她,“可我不想学,你已经知道了,怎么还是一见面就要劝我?”

  沈映棠原想说自己也是好意,话到了嘴边,却想起方才席上虞娇说起亲事时的神情。

  谢家要来求娶,父母也愿意依着她的心意,连谢容与不纳妾的承诺,她都能当着长辈的面欢欢喜喜地说出来。

  她不需要旁人提醒,便知道自己是被认真喜欢着的。

  沈映棠胸口那点酸涩忽然再也压不下去。

  “你当然不觉得有什么。你从小便有人护着,什么都不肯学,也没人舍得责怪你。你知不知道,我从前想让人认真看一篇文章,都得先费多少工夫?”

  “你不喜欢女先生的课,说一句不去便可以了。我想听一堂课,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用。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听讲的机会,连闲坐半日都怕落下功课。你倒好,什么都不用担心,还能同谢公子说,要他往后一直只喜欢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连自己也听出了话里的怨气,却已经停不下来。

  “凭什么你一点也不怕?你就不觉得,自己也该为他多做些什么吗?”

  虞娇轻轻蹙起眉。

  “我待他好不好,他自己知道。你怎么知道,我就没替他着想过?”

  沈映棠看着她,忽然想起虞承礼从前提过的事。

  谢容与有一回淋了雨,虞娇让厨房替他留了热汤,又给他包了梨膏糖。虞承礼说起时,她并没放在心上,只觉得这点小事,怎么比得过能与他论书、替他分忧。

  可谢容与显然不这样想,反而越来越喜欢与虞娇待在一处。

  “他自己知道。”沈映棠重复了一遍,眼圈渐渐红了,“你连这话都说得这样笃定。”

  虞娇将团扇放在膝上,不想再同她争下去。

  沈映棠却受不了她这副神情。

  “你是不是早就觉得我可笑?方才还说我校的书好,其实心里想着,我做了这么多,也不过如此。”

  “我觉得你校书很厉害,才说恭喜的。”虞娇有些不高兴,“可我又不想做这件事,为什么要拿自己同你比?”

  沈映棠怔住了。

  她抱着的正是今日受过夸奖的书。先生说她查证细致,几位夫人问她何时能看到下一册,连从前同她争论过的同窗,也已经肯来同她商量疑难。

  她想要的认可,分明已经有了。

  可虞娇根本没有想过同她比。她这些日子反复掂量的输赢,从头到尾都只有自己在意。

  沈映棠低头看着书角,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是,只有我在同你比,你满意了?”

  她想把声音稳住,开口时却还是发颤。

  “我总想着,你这样怕累,什么都要人迁就,总有一天也会让人不耐烦。等谢公子嫌你麻烦了,等你也知道委屈了,就会明白我说的那些话。”

  “可他不但没有嫌你,还要郑重来求娶你。先生夸了我一下午,我本来很高兴,听见你说起婚事,却连一句恭喜都说不出来。”

  她抬起头,眼底的不甘再也遮不住。

  “我就是羡慕你。羡慕你不想读便不读,喜欢什么便能说,连想让人一直疼你,都不用先觉得难堪。”

  “我连那件桃色衣裳都不敢穿出来,总怕人家看见,便不肯再认真听我说话。今日先生提起,我只觉得丢脸,你却还能高高兴兴地说,自己的衣裳选得好。”

  她说到这里,喉间已带了哽咽。

  “我原以为,等我能用自己的名字读书,再见到你时,就不会再想这些了。可我还是想,为什么我做到了,你却连一点也不用改,照样有人事事顺着你?”

  虞娇看了她片刻。

  “你读书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我过自己的日子,又没有妨碍你。难道非得我过得不好,你才觉得高兴吗?”

  沈映棠张了张口,却没能立刻否认。

  虞娇已经收起团扇,站起身来。

  晚翠拿着披风从月洞门进来,说夫人已经取好书,在前头等她。

  “那走吧。”

  虞娇接过披风搭在臂上,沿着来时的小径往外走。转过藤架,她便看见母亲,脚下快了两步,伸手挽住她的胳膊。

  “娘,我们早些回去吧。我还惦记着家里的桂花糕呢。”

  虞母笑着替她把披风披上,带她出了院门。

  沈映棠仍站在藤架下,怀里的新书被她攥出了一道折痕。

  她曾想过,等自己真正有了才名,虞娇总会知道羡慕。如今那些难堪的话都说了,眼泪也落了,虞娇却连多留一会儿都不愿意。

  院门外的说笑声渐渐远去。她低头翻开书,看见自己的名字,眼前却仍是虞娇挽着母亲离开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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