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虞娇随母亲去贺家赴宴。

  贺家老夫人喜爱诗文,午膳后让人拿来花笺,请愿意作诗的年轻人各写一首,留作今日赏花的纪念。男客那边也送来几张,沈映棠的那首被放在最上头。

  有人念完,满座称好。虞娇听不出许多讲究,只觉得其中写风吹落花的两句很美,便跟着点了点头。

  团团在她脑海里说,这便是原主冒认诗作的那次宴会。

  坐在旁边的姑娘将花笺递来:“虞妹妹,你也写一首吧。上回听你说,一直在读诗集。”

  “读了几页,还是不会作。”

  “随意写几句就好,又不评高下。”

  虞娇笑着把花笺递回去:“我还是不写了。与其对着花笺发愁,不如在旁边听你们念,倒更有趣。”

  那姑娘愣了愣,随即也笑起来,没有再勉强。

  席上一位夫人听见,随口道:“娇娇这般好相貌,确实也不用愁。便是不通诗文,将来一样有好亲事。”

  她本意是夸,虞母听着却不太舒服,正要接话,虞娇已经靠过来。

  “母亲,我若一直作不好诗,您还给不给我做新衣裳?”

  虞母被她问笑了:“这两件事有什么相干?”

  “那我就放心了。方才还怕您听别人夸得热闹,回去也要我每天作一首呢。”

  她语气轻快,虞母顺着她的话说,只要她不拿旁人的诗来充自己的,不会便不会,不值当为此发愁。

  贺老夫人也笑着让人把笔撤了,说不想写的陪她看花样。

  虞娇挑中一幅蝶戏牡丹,认真说若绣在扇面上,蝴蝶再小一点便更好看。老夫人让她拿回去玩,她便起身道谢,又说等扇子做好,下回拿来给老夫人看。

  宴散时,沈映棠在外厅等虞承礼,听同窗说起虞家姑娘没肯作诗的事。

  那人笑道:“她倒坦然,连‘略懂一二’都懒得说。”

  沈映棠看向院中。虞娇正把得来的花样交给晚翠,眉眼间全是欢喜,并没有因为别人作了好诗而失落。

  经过时,她还朝沈映棠道:“你写风吹落花的那两句很好。我听着,像真看见花从窗前飘过去。”

  沈映棠一时怔住。

  这句夸奖没有谈什么用典、章法,却恰好说中了她下笔时想描绘的景色。

  可虞娇夸完便走了,既没有讨教,也没有问怎么才能写成那样。

  沈映棠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反而空了一下。她原以为,虞娇至少会在看见两人差距之后,愿意认真学些东西。

  谢家的海棠开时,虞娇如约去了。

  谢夫人没设大宴,只请了几家相熟的人。午后大家在花下喝茶,有位长辈想起虞母娘家也出过才女,便问娇娇可愿去陆先生家听课。

  陆先生是位寡居的女先生,早年随父兄治学,后来教几家姑娘读书,十分有名。她一月开课六次,上午讲经史,下午批文章,寻常人想去,还不一定有位置。

  虞母说曾问过女儿,只是她不愿意。

  “许是怕拘束。”那位夫人笑道,“先去坐几日便习惯了。年轻姑娘,多学些总有好处。”

  虞娇原本在看花,听见此处,便放下扇子,好好答了一遍。

  “多谢夫人想着我。可我不想日日琢磨文章,去了也是坐不住。先生肯教,是她费心,我不能占着位置却不好好学。”

  “你不去,往后与夫君说话,若遇上不懂的,岂不是插不上嘴?”

  虞娇眨了眨眼:“他若愿意同我说,总能讲得让我听明白。若不愿意,我把书读完了,他也未必肯理我呀。”

  谢夫人先笑起来,亲手替她添了一碟果子。

  “说得倒是。亲近的人说话,还能总像先生考学生?”

  虞娇便朝她笑,软声道谢。

  她拒绝得清楚,并没恼那位夫人多事。后来听说对方喜欢养兰,仍认真问了一句,家里那盆花是不是因为水浇多了才不开。

  谢容与方才从前厅过来,恰好听见她婉拒听课,便没有插话。待她问过养花的事,长辈又聊起别的,他才轻声问,方才可有为难。

  “没有呀,我已经说不去了。”

  “若伯母不好回绝,我可以请母亲再说一声。”

  虞娇摇头:“娘知道我不喜欢,不会替我答应。你陪我去看那株粉色海棠吧,我还没挑好花枝。”

  两人走到树下,晚翠与谢家的丫鬟跟在几步外。

  虞娇仰着头,忽然问他:“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该去学?”

  谢容与停下脚步,认真答她。

  “你若想学,我可以替你寻书。若只是怕别人嫌你不懂,便不必去。”

  她回头看他,眼睛里慢慢有了笑。

  “那我就放心了。你以后有好听的故事,讲给我听就好。”

  “你想听什么?”

  “你在外面见过的事情。别总讲那些我没听过的典故,我听不明白,很快就要犯困的。”

  谢容与低声笑了,答应先从不需要查书的事情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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