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明姝再来二房，是一个晴好的午后。
她同二婶说完话，本要回去，经过西院，却看见沈行简从月洞门里出来，在廊下停住了脚步。
“娇娇呢？”他问旁边的小丫鬟。
丫鬟说姑娘方才嫌屋里闷，去后头的亭子里透气了。
他便沿着小径找过去。
虞明姝想起自己也有几日没见堂妹，便跟着走了几步。还没到亭前，就听见虞娇带笑的声音。
“你怎么过来了？”
“回来没看见你。”
“我又没走远。你找我有事呀？”
“没有，就想来看看你。”
虞明姝脚下一顿。
亭里，虞娇正坐在长凳上，背后倚着软垫。沈行简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她手中的绢花，问是不是从母亲那里拿的。
她点头，又把花举到鬓边，让他看好不好看。
“好看。”
“你帮我别上，杏儿方才没插稳，我一低头就掉了。”
他接过那枝小小的绢花，俯身替她插好。她仰起脸，眼睛里都是笑。
虞明姝望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堂妹没有遣人去叫，也没有找什么由头留他。他只是回家没见到妻子，便自己寻了过来。
虞明姝走到亭外，沈行简才看见她，起身见礼。虞娇也笑着招呼：“堂姐，过来坐呀。”
恰好前院有人来请，说沈家兄长带了东西过来，沈行简便问虞娇要不要一道去。
“我再坐一会儿。你替我把上回嫂子喜欢的果干拿过去，杏儿知道放在哪儿。”
他应好，又向虞明姝告退。
虞娇让杏儿跟过去取东西，亭子里便只剩她们两人。
她往旁边挪了挪，虞明姝却仍站在石阶旁，迟迟没有坐下。
“你从来不怕他厌烦吗？”
虞娇正在摸鬓边的绢花，闻言抬起眼。
“什么？”
“你总叫他替你别花、拿东西，还要他陪你闲坐，就不怕他嫌烦？你既不替他打理工房，也不拘着他，他却日日主动来寻你。”
她声音有些发紧。
虞娇把手放下来。
“他愿意呀。我也喜欢他来陪我。”
虞明姝听着，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她下意识道：“如今愿意，往后——”
话到这里，忽然停了。
这样的话，她已经说过许多回。
刚成婚时，她觉得新婚夫妻自然肯费心哄着；过了几个月，又觉得不过是两人还没遇上难处。如今一年有余，虞娇仍旧娇气，沈行简也仍旧肯耐心陪着她。
而她与孟修远，反倒连闲坐着说一句话，都要先在心里掂量。
虞娇见她不再往下说，轻声问：“堂姐，你怎么了？”
虞明姝眼圈慢慢红了。
“我从没在衣食上亏待过他，也没让家里的下人慢待他。我原先只想着，把规矩说清楚，将家里的事情安排妥当，夫妻便能长长久久。”
“可他现在问我最多的，就是还有什么事。”
她攥住袖口，声音越来越低。
“我叫他坐，他就坐。我叫他留下，他也不走。可我想听的，明明不是一句好。”
虞娇没有打断她，只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
“你先坐下。”
虞明姝在她身旁坐下来，看着她鬓边那朵刚别好的花，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以前总觉得你太娇气，往后留不住丈夫的心。看你什么都不管，我还等着你来问我怎么办。”
虞娇递帕子的手顿了顿，还是将帕子放进了她手里。
虞明姝低头擦了擦眼角，新的泪却又掉下来。
“可他根本不用你留。他一回来就找你，没有事情也想坐在你身边。我同修远在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多年，想让他多陪我一会儿，竟还得先想个说话的由头。”
说完这句话，她肩头慢慢垂下，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镇定。
“是我羡慕你。”
她望着虞娇，眼底的不甘再也遮不住。
“我不想羡慕的。我连一家人的日子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怎么偏偏想让他多亲近我一点，就这么难？”
虞娇陪她坐了片刻，才轻声道：“堂姐，姐夫心里怎么想，我也不知道。”
虞明姝攥着帕子，抬眼看她。
“可我想让行简陪我，便告诉他。他肯留下，我就高兴。我没有想过，要先找件事情才能叫他来。”
“你说得容易。”
“因为我本来就是这样想的呀。”
虞娇望着她，语气很认真。
“我喜欢同他待在一起，也愿意让他知道。”
虞明姝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
这些话并不难懂，可真要让她同孟修远开口，她便会想起家里的规矩，想起自己这些年说过的话，担心往后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事事听她的。
她既想要他主动亲近，又怕自己先露出这点心思，便再也端不住从前的威严。
亭外的风吹进来，虞娇拢了拢披帛，又看了堂姐一眼。
“你以前总说我是要吃亏的，我还以为你只是担心我。”
虞明姝抬起头。
“可你方才说，一直等着我去问你怎么办。”虞娇声音低了些，“我过得好，你不替我高兴吗？”
虞明姝怔住。
那句“自然高兴”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自己听说沈行简晚归时，立刻追问两人有没有争执；也想起旁人夸他们恩爱，自己总要添一句日后未必。
起初确实是担心，后来却渐渐变了。
虞娇见她不答，也没有再问，只将案上的茶递给她。
“喝些茶吧。”
虞明姝接过，捧在手里，半晌没有动。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等她不再落泪，虞娇才拿起团扇，轻声问：“我要回屋了，你要不要同我一道走？”
虞明姝摇了摇头。
“你先去吧，我再坐片刻。”
虞娇点头，起身时又道：“这里起风了，别坐太久。”
她扶着栏杆下了石阶。走到小径尽头，杏儿正好回来接她，虞娇便让她去请堂姐的丫鬟过来陪着，自己慢慢往西院走。
沈行简已经送兄长出门，正在屋里等她。见她回来，他放下手里的书，问她是不是困了。
虞娇点点头，走过去拉住他的衣袖。
“你陪我躺一会儿，好不好？”
他应好，握住她的手。
虞明姝仍坐在亭中。
她预想过堂妹得意，预想过堂妹说些让她难堪的话，甚至想过，若娇娇来劝，她该怎样解释这些年的辛苦。
可娇娇只问她，自己过得好，她高不高兴。
她握着那方帕子，低下头，眼眶又慢慢热了。
堂妹从前常拉着她说新买的衣裳、喜欢的点心，也会笑着告诉她，沈行简又替自己寻到了什么。
她却听着听着，只想挑出一点不妥，等着哪一日能说一句，早就提醒过你。
直到今日，她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心替娇娇高兴过了。
她同二婶说完话，本要回去，经过西院，却看见沈行简从月洞门里出来，在廊下停住了脚步。
“娇娇呢？”他问旁边的小丫鬟。
丫鬟说姑娘方才嫌屋里闷，去后头的亭子里透气了。
他便沿着小径找过去。
虞明姝想起自己也有几日没见堂妹，便跟着走了几步。还没到亭前，就听见虞娇带笑的声音。
“你怎么过来了？”
“回来没看见你。”
“我又没走远。你找我有事呀？”
“没有，就想来看看你。”
虞明姝脚下一顿。
亭里，虞娇正坐在长凳上，背后倚着软垫。沈行简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她手中的绢花，问是不是从母亲那里拿的。
她点头，又把花举到鬓边，让他看好不好看。
“好看。”
“你帮我别上，杏儿方才没插稳，我一低头就掉了。”
他接过那枝小小的绢花，俯身替她插好。她仰起脸，眼睛里都是笑。
虞明姝望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堂妹没有遣人去叫，也没有找什么由头留他。他只是回家没见到妻子，便自己寻了过来。
虞明姝走到亭外，沈行简才看见她，起身见礼。虞娇也笑着招呼：“堂姐，过来坐呀。”
恰好前院有人来请，说沈家兄长带了东西过来，沈行简便问虞娇要不要一道去。
“我再坐一会儿。你替我把上回嫂子喜欢的果干拿过去，杏儿知道放在哪儿。”
他应好，又向虞明姝告退。
虞娇让杏儿跟过去取东西，亭子里便只剩她们两人。
她往旁边挪了挪，虞明姝却仍站在石阶旁，迟迟没有坐下。
“你从来不怕他厌烦吗？”
虞娇正在摸鬓边的绢花，闻言抬起眼。
“什么？”
“你总叫他替你别花、拿东西，还要他陪你闲坐，就不怕他嫌烦？你既不替他打理工房，也不拘着他，他却日日主动来寻你。”
她声音有些发紧。
虞娇把手放下来。
“他愿意呀。我也喜欢他来陪我。”
虞明姝听着，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她下意识道：“如今愿意，往后——”
话到这里，忽然停了。
这样的话，她已经说过许多回。
刚成婚时，她觉得新婚夫妻自然肯费心哄着；过了几个月，又觉得不过是两人还没遇上难处。如今一年有余，虞娇仍旧娇气，沈行简也仍旧肯耐心陪着她。
而她与孟修远，反倒连闲坐着说一句话，都要先在心里掂量。
虞娇见她不再往下说，轻声问：“堂姐，你怎么了？”
虞明姝眼圈慢慢红了。
“我从没在衣食上亏待过他，也没让家里的下人慢待他。我原先只想着，把规矩说清楚，将家里的事情安排妥当，夫妻便能长长久久。”
“可他现在问我最多的，就是还有什么事。”
她攥住袖口，声音越来越低。
“我叫他坐，他就坐。我叫他留下，他也不走。可我想听的，明明不是一句好。”
虞娇没有打断她，只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
“你先坐下。”
虞明姝在她身旁坐下来，看着她鬓边那朵刚别好的花，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以前总觉得你太娇气，往后留不住丈夫的心。看你什么都不管，我还等着你来问我怎么办。”
虞娇递帕子的手顿了顿，还是将帕子放进了她手里。
虞明姝低头擦了擦眼角，新的泪却又掉下来。
“可他根本不用你留。他一回来就找你，没有事情也想坐在你身边。我同修远在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多年，想让他多陪我一会儿，竟还得先想个说话的由头。”
说完这句话，她肩头慢慢垂下，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镇定。
“是我羡慕你。”
她望着虞娇，眼底的不甘再也遮不住。
“我不想羡慕的。我连一家人的日子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怎么偏偏想让他多亲近我一点，就这么难？”
虞娇陪她坐了片刻，才轻声道：“堂姐，姐夫心里怎么想，我也不知道。”
虞明姝攥着帕子，抬眼看她。
“可我想让行简陪我，便告诉他。他肯留下，我就高兴。我没有想过，要先找件事情才能叫他来。”
“你说得容易。”
“因为我本来就是这样想的呀。”
虞娇望着她，语气很认真。
“我喜欢同他待在一起，也愿意让他知道。”
虞明姝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
这些话并不难懂，可真要让她同孟修远开口，她便会想起家里的规矩，想起自己这些年说过的话，担心往后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事事听她的。
她既想要他主动亲近，又怕自己先露出这点心思，便再也端不住从前的威严。
亭外的风吹进来，虞娇拢了拢披帛，又看了堂姐一眼。
“你以前总说我是要吃亏的，我还以为你只是担心我。”
虞明姝抬起头。
“可你方才说，一直等着我去问你怎么办。”虞娇声音低了些，“我过得好，你不替我高兴吗？”
虞明姝怔住。
那句“自然高兴”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自己听说沈行简晚归时，立刻追问两人有没有争执；也想起旁人夸他们恩爱，自己总要添一句日后未必。
起初确实是担心，后来却渐渐变了。
虞娇见她不答，也没有再问，只将案上的茶递给她。
“喝些茶吧。”
虞明姝接过，捧在手里，半晌没有动。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等她不再落泪，虞娇才拿起团扇，轻声问：“我要回屋了，你要不要同我一道走？”
虞明姝摇了摇头。
“你先去吧，我再坐片刻。”
虞娇点头，起身时又道：“这里起风了，别坐太久。”
她扶着栏杆下了石阶。走到小径尽头，杏儿正好回来接她，虞娇便让她去请堂姐的丫鬟过来陪着，自己慢慢往西院走。
沈行简已经送兄长出门，正在屋里等她。见她回来，他放下手里的书，问她是不是困了。
虞娇点点头，走过去拉住他的衣袖。
“你陪我躺一会儿，好不好？”
他应好，握住她的手。
虞明姝仍坐在亭中。
她预想过堂妹得意，预想过堂妹说些让她难堪的话，甚至想过，若娇娇来劝，她该怎样解释这些年的辛苦。
可娇娇只问她，自己过得好，她高不高兴。
她握着那方帕子，低下头，眼眶又慢慢热了。
堂妹从前常拉着她说新买的衣裳、喜欢的点心，也会笑着告诉她，沈行简又替自己寻到了什么。
她却听着听着，只想挑出一点不妥，等着哪一日能说一句，早就提醒过你。
直到今日，她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心替娇娇高兴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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