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在秋初。

  两家将先前商量的住处、奉养二老和孩子随姓等事逐项议定,请媒人见证,写进婚书。沈行简自己看过,沈家长兄也在场。虞母又逐条讲给女儿听,等她点了头,才将婚书收好。

  说到工房那笔银钱,虞父让人取来预备好的银封。

  “这是给你们小夫妻安身立业的,不算借款,也不用你每月拿工钱来抵。只是生意刚起步,进出都要记清楚,别有多少便用多少。”

  沈行简应下,过礼后便去同房主商量续租。他拿自己的积蓄添进去,把隔壁那间空屋也赁下来,征得房主同意,打通一扇门,搬来新做的长案。往后遇上尺幅大的字画,也有地方从容展开。等他成婚后搬去西院,原先搁床的地方,也能摆下新添的画柜。

  虞家二房的西院,连着一小片花圃。原本虞父想把隔壁两间屋一并改成账房,虞娇听见,先摇了头。

  “若改成账房,管事们来来往往地交账、回事,我想睡个午觉都不清静。留一间给他放书画,另一间做小厅,好不好?”

  虞父笑道:“他有工房,回家未必还要做活。”

  “也可以留着看书呀。等我午睡了,他若不困,总得有个地方坐着看书。”

  虞父听了,便笑着应下。

  沈行简过来看屋子时,窗棂还没装好。他在屋里走了一圈,指着北墙问:“这面墙能不能空出来?我想挂几幅喜欢的画。”

  “好呀。不过南边窗下的位置得留给我,我想放张小榻。”

  “午后有阳光。”

  “所以才想放呀。冬天躺着晒太阳,多舒服。”

  他说好,又陪她挑窗纱。虞娇喜欢浅杏色,却嫌第一匹摸起来扎手。他便翻到下面,找出一匹细软些的,让她自己试。

  虞明姝到时,正看见堂妹将窗纱搭在臂上,抬头朝他笑。

  “这个好,你也摸摸。”

  那声音软软的,就连请人帮忙看个东西,也让人听着心生欢喜。

  虞明姝等沈行简离开,才问:“这是二叔给你留的院子,他说要在哪里挂画,你就都依着他?”

  “他往后也住这里呀。挑个地方挂自己喜欢的画,有什么不好?”

  “我是怕你事事都依着他,往后他便觉得什么都能由着自己。”

  虞娇摸了摸挑好的窗纱:“可他也问过我了,又没擅自叫人改。我想在窗下放小榻,他也答应了呀。”

  她将窗纱往堂姐面前递了递,笑着问:“堂姐,你替我看看,这个配青色靠垫好不好?”

  虞明姝的话被岔开,低头看了半晌,还是帮她选了颜色。

  她是真心盼堂妹过得好。

  当年父亲病重,那些叔伯只凭一句“女孩儿不懂生意”,便想将她从铺子里赶出去。她说的话没人肯听,提出的建议也没人当回事。因此,后来好不容易掌了家,她便凡事都要自己拿主意,生怕稍一退让,旁人便又不把她的话当回事。

  孟修远原在铺子里帮着记账,他父亲早亡,母亲又常年吃药,每月的工钱扣去家用和药费,便剩不下多少。明姝父亲看重他做事稳当,便提出招赘,并答应替孟母安置住处,也承担她的药费,好让女儿往后有个能帮着撑起门户的人。

  孟修远同母亲商量后应下了这门亲事,却还没来得及成婚,虞明姝的父亲便去世了。那几年,他仍在铺中做事,陪她熬过了最难的时候。待她服满父丧,两人才正式成婚。

  进门前,她将家中产业、孩子随姓和往后办事的规矩都说得清清楚楚。如今三年过去,无人敢再对她的家事指手画脚,她便觉得,自己当初没有做错。

  至于夫妻之间,他偶尔沉默些,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秋初,红绸挂满虞家院门。

  沈行简穿着喜服进门,与虞娇一道向父母敬茶。虞父虞母笑着接过,又温声叮嘱了几句。见二老待他郑重,亲眷们也没有拿入赘的事打趣。

  晚间宾客散去,沈行简回到新房,虞娇已卸了凤冠,正抬手揉着被压酸的脖子。

  见他进来,她轻轻叫了一声。

  “你替我看看,是不是后面还有一根簪子没取下来?”

  他依言站到她身后,小心将最后一根珠簪取下。

  青丝散下来,她松了口气,转头望他。

  “总算轻了。幸好你回来了。”

  沈行简将簪子放好,低声问她饿不饿。

  她点头,他便让人将温着的饭菜端进来。两个人坐在红烛旁吃了些东西,合卺酒也只浅浅抿过。

  等丫鬟退下,他牵住她的手。

  虞娇仰脸看他,没有躲。

  帐幔落下,烛光映着相依的身影,院里的笑语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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