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岁忽地停下脚步,原本被几人踩得咯吱咯吱作响的竹林,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偶尔蝉鸣,在头顶有一声没一声的嘶叫。

  低着头跑路的百合一个不察,差点撞到沈穗岁。

  幸好及时停下,才没把人撞倒。

  “你能进去?”沈穗岁疑惑。

  毕竟武安王府的墙比一般府邸都要高大,想要进去谈何容易。

  “属下可以借助竹林攀爬。”

  阿影的脸隐在黑暗里,偶有一片穿透茂密竹叶的月光,照出额角的轮廓。

  沈穗岁倒没想过还能如此。

  她立刻转身往密道跑去,边跑边说:“阿影,你进去探查,我和百合在外面等你。”

  片刻后,三人重新回到密道。

  只见阿影找了处竹林密集之处,脚尖轻点柱身,借着竹子的弹力,飞上了院墙。

  沈穗岁和百合盯着他,眼中满是期待。

  而然只片刻,阿影颇有些狼狈地跳了下来,又不小心踩到了枯枝。

  咯吱一声脆响,动静之大,把不远处的主仆二人吓一跳。

  “怎么了?”沈穗岁全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阿影站稳身形,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她,尴尬地说:“属下在上面,看见了曲统领。”

  阿影原本就是曲卓的手下,曲卓御下严厉,铁面无私,阿影对他的畏惧刻在了骨子里。

  “他守在下面,应该是为了防属下。”

  沈穗岁明白了。

  裴肃这是铁了心要与她划清界限。

  换锁就算了,还派曲卓守着,这是料定阿影会飞进去。

  严防死守到这个程度,没有必要硬闯。

  三人退出竹林,回到国公府。

  这一夜,沈穗岁睡得很不踏实,她又做梦了。

  回到了宫变雪夜。

  裴肃手执短刃,抵在自己脖子上。

  “裴肃,放下刀。”

  沈穗岁对着他大喊:“我会救你,这一次,我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梦境凌乱,等不到裴肃回应,场景飞速切换。

  沈穗岁昏昏沉沉,腿如灌了铅似的,动一下都费力。

  “小姐,小姐……”

  百合轻轻唤她。

  “嗯?”

  神识渐渐回笼,沈穗岁迷迷糊糊睁开眼。

  “昨晚,武安王派人来过了。”

  “来过?哪儿?”

  “玉澜院。”

  这下沈穗岁彻底醒了。

  “裴肃来了?”

  “不是,”百合解释不清,“小姐,您还是随奴婢来吧。”

  沈穗岁下床,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跟着百合走出卧房。

  眼前的东西让她瞠目结舌。

  五箱黄金,五箱翡翠碧玉。

  裴肃悄无声息地把谢礼全部送了回来。

  看来,是下定决心与她划清界限。

  “小姐,奴婢醒来就看见这些东西了,不知何时送来的。”

  “阿影!”

  阿影从门外走进来。

  “谁送过来的?”

  “曲统领。”

  寅时一刻,曲卓带着五名侍卫,送进来十个箱子。

  阿影刚现身,就被曲卓用刀背抵在墙上。

  黑暗里,没人开口,阿影看懂了曲卓的意思。

  他闭上眼,不去看屋内情形。

  “小姐,属下失职,请小姐责罚。”

  阿影下跪,低头认错。

  他是沈穗岁的暗卫,只为保护沈穗岁而活。

  昨晚来的如果不是曲卓,而是刺客,他根本护不住沈穗岁。

  护不住主子的暗卫没有任何价值。

  死不足惜。

  “你是有错,该罚。”

  沈穗岁心里有气,正好没地方撒。

  “六个人悄无声息闯进玉澜院,进了屋你才发现,警觉性差,护主不利。”

  “小姐说得是,属下无能。”

  百合夹在中间,想替阿影求情,被沈穗岁瞪了一眼。

  她吓得赶紧噤声。

  “罚你中午不许用膳。”

  “嗯,啊?” 阿影愣住。

  不吃午膳,算什么惩罚。

  从前在军中,犯了错少则二十军棍,多则五十,打完后还要做苦役。

  “阿影,傻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谢谢小姐。”

  百合朝他打手势。

  阿影心领神会,拱手行礼:“小姐仁厚,阿影谨记在心。”

  沈穗岁淡淡垂眸看向跪在下方的阿影,语声不高,却自带压人的分量。

  “你要记住,你的主人只有我。”

  “属下铭记。”

  满屋子的黄金,金灿灿的,实在招眼。

  沈穗岁挥手:“收进库房。”

  在国公府,沈穗岁有自己的私库,里面装满了沈紫昌送的各种礼物。

  现在又多了裴肃的“谢礼”,私库都快溢出来了。

  库门关上,眼不见为净。

  “小姐,今日的早膳不合胃口吗?”

  沈穗岁捏着瓷白汤勺,无神地搅拌着鸡茸小米粥,一口都没送进嘴里。

  心里头压着事,哪里吃得下。

  “穗岁。”

  沈紫昌穿着官袍走进来。

  “爹,今天这么早就下朝了?”

  “皇上头疾发作,今日没上朝。出了宫门,我便马不停蹄地回家,想着正好与你一道用早膳。”

  沈紫昌在沈穗岁身边坐下,百合眼疾手快地添碗筷,让丫鬟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在宫里任职,几乎每天都要早朝,沈紫昌与沈穗岁一同吃早膳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机会难得,他不想错过。

  他的宠爱,从来不是嘴上说说,体现在每个小细节里。

  有沈紫昌做伴,沈穗岁胃口大开。

  父女俩难得享用了一顿早膳。

  “爹,皇上好端端的,怎么犯了头疾?”

  “许是操劳太后寿辰,累着了。”

  太后万寿生辰将至,皇上为尽仁孝,大小寿典事宜不肯尽数托付朝臣,诸多要事皆亲自过问。

  晨昏劳碌不休。

  铁打的身体也经不住如此煎熬。

  上一世,宫变之后,皇上好像确实犯过一次头疾,但喝了太医的药第二日便好了,未曾复发过。

  可沈紫昌的话,似乎与沈穗岁的记忆有偏差。

  皇上的头疾,定有蹊跷。

  “今日奏折由太子代为批阅,武安王一大早就进了宫,陪着皇上。”

  沈穗岁脑中灵光乍现,一切都说得通了。

  裴肃的一系列划清界限的举动,皆与皇上的头疾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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