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书房出来,神色凝重。

  沈穗岁好似没发现一般,依旧开开心心,跟沈紫昌絮叨了好一会儿,才与裴肃回王府。

  马车里,沈穗岁不用探出身去,也知道沈紫昌一定站在府外目送两人离开。

  此次不仅是送女儿,更是送别武安王。

  上一世,直到两年后裴肃才彻底击败漠北胡人,让他们臣服大元王朝。

  明日一别,两年后才能再见。

  “岁岁,我……”裴肃艰难开口。

  沈穗岁依旧笑着:“边关辛苦,此番前去能带的都带上,等回了王府我帮你收拾贴身衣物。”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裴肃几乎控制不住地把人绞进怀里,力道很大,两人之间毫无缝隙,才让他产生一点心安。

  沈穗岁同样紧抱着裴肃,眼含泪水:“我在家里等你凯旋,去了边关每天都要想我好多遍,不然我会生气。”

  “嗯。”

  “每月至少写一封家书回京,让我知道你安好。”

  “嗯。”

  “你是大将军,战事由你统筹,不到最后关头……”

  不要亲自领兵上阵。

  后面半截话被沈穗岁咽进了肚子,他乃边关将帅,怎可如缩头乌龟般躲在将士身后。

  裴肃做不到,沈穗岁比任何人都懂他。

  “岁岁,我是将帅,有些仗我必须亲自上。”裴肃喉结微颤,艰难开口。

  “我知道,我知道。”沈穗岁连声说。

  万民敬仰的武安王,威望是他亲自领兵带队一场一场打下来的。

  少年前往边关待了整整六年,他懂边关百姓的疾苦,更懂领兵打仗。

  六年里,他与漠北胡人交手不下百次,斩杀的敌军将领也不少于百人。

  唯有他镇守边关,方能抵御胡人侵犯。

  “此番前去,我定彻底击溃胡人,让他们投降臣服。待我功成身退,回京与你相守。”

  他从来一诺千金。

  沈穗岁拥有两世记忆,早已提前知道两国大战的结果。

  即便如此,一颗心还是吊在嗓子眼。

  胸口堵着好多话,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起,马车内一片死寂。

  直到马车从角门进了王府,相拥的二人才分开。

  裴肃要召集部下,兵、马、粮、银,都要带走。

  沈穗岁则要亲自给裴肃整理鞍囊。

  数套耐磨的粗棉中衣和薄绒里衣必备,边关昼夜温差大,薄绒里衣可抵御夜里寒气。

  羊毛厚毡,被褥,几件素色常服。

  易储存的蜜饯茶叶备了整整一箱,行军伙食粗粝,裴肃可私下小食解乏。

  还有皂角,木梳,头油等洗漱物件。

  金疮药、止血散、外敷消肿药膏,治风寒、腹泻的药丸收在一个木箱中。

  另有一套护膝,由她亲手缝制,针线依旧蹩脚,但用料厚实,能保护膝盖。

  她本欲做三套,时间不等人,只能带一套走。

  “王妃,”百合鼻子嗡嗡的,刚刚偷哭了一场:“今日才是您新婚第三天,王爷非要明日走吗,不能多留几天?”

  沈穗岁何尝不想:“边关百姓等不起。”

  百合无声长叹,她只是一个奴婢,希望自家小姐开心顺遂。

  武安王府一夜灯火通明,相较于前两日的井然有序,这晚有点失控,大家都慌了神,连面对疫病都不惧的王妃,都会失神片刻愣在原地,更别说府中没见过大世面的下人。

  忙碌到辰时末,才稍微安定下来。

  “王妃,吃点东西吧。”

  百合端来一碗温热的薏米红枣粥:“王爷特意让曲统领回府转告奴婢,一定要让您按时用膳。”

  沈穗岁眼神微亮:“曲卓人呢?”

  “已经走了。”

  刚有亮色的眼睛又暗了下去。

  “东西都收拾妥当了?”沈穗岁揉了揉眉心,“把单子再对一遍。”

  “王妃,已经对过三遍了,方才曲统领说王爷应召进宫,应该是皇上下了圣旨,等他出宫得午后了。您睡会儿,午时奴婢叫您。”

  “无事,我不困。”

  百合欲劝,可看见王妃苍白的脸色,又闭上了嘴。

  劝也没用,王妃睡不着。

  半个时辰后,沈紫昌匆匆赶到武安王府。

  他先围着角门前的马车转了一圈,心中又喜又悲。喜的是女儿懂事,给王爷备的东西皆是边关将军能用的实在物件,悲的是,女儿新婚三天就要与夫婿离别。

  这偌大的王府由她一人掌管,若遇到偷奸耍滑、阳奉阴违的下人,她可压得住?

  她自小没了母亲,无人传授掌家之道,沈紫昌为此焦虑了一整夜。

  从角门往正院走,一路上遇到行路匆匆的奴婢,无论手中忙着何事,都会停下来对他行礼:“奴婢见过沈国公。”

  进退有度,举止规矩。

  沈紫昌稍微松了口气。

  进了正院,第一眼就寻到了沈穗岁,见她脸色苍白眼底乌青,便知一夜未睡。

  “穗岁,爹来了。”

  “爹。”沈穗岁扯了扯嘴角,在爹跟前,她无需故作坚强:“您来陪我?”

  沈紫昌差点泪洒王府:“爹当然要陪着你,穗岁想哭就哭,在爹跟前没什么丢人的。”

  沈穗岁不想哭,她只是舍不得裴肃。

  “爹,我有点累了,想借您的肩膀靠一靠。”

  沈紫昌立刻拍拍自己的肩膀:“爹的肩膀就是为了穗岁才练这么结实,终于派上用场了。”

  有沈紫昌在,沈穗岁安心了不少,靠在爹的肩膀上闭上眼,竟睡了过去。

  沈紫昌想看看她的睡颜,可怕转个头的功夫吵醒了她,便一动不动地坐着。

  用眼神示意百合让下人们都出去,不要发出声响。

  沈穗岁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到了上一世许多事。

  爹死了,裴肃也死了,留她一人苟活。

  无数次想一根白绫了结自己,可裴肃以命换命让她活,她不能死。

  活着的人比死人更痛苦,她吃斋念佛,学医济世,终于感动上苍,求来重活一次的机会。

  一阵秋风吹来,伴着熟悉的脚步声。

  “裴肃!”

  沈穗岁猛地睁眼。

  “我在!”

  这一次,裴肃没有如梦中一般烟消云散,而是坚定地朝她走来。

  “爹!”

  “我也在!”

  沈紫昌的右肩早已麻得没知觉,可脸上的慈爱始终如一。

  她最爱的两个人,都在身边。

  一行清泪,终于喷涌而出,两个男人一下子慌了手脚。

  沈紫昌笨手笨脚连块帕子都掏不出来,幸好有裴肃,他给沈穗岁擦眼泪,轻拍后背,低语安抚。

  过了好一会儿,沈穗岁才从悲伤中缓过来。

  “穗岁宝贝别哭了,再哭下去爹的心都碎了。王爷领了圣旨为国出征,心怀大义,穗岁你要想开点。”

  沈紫昌两眼通红,嗓子都哑了。

  裴肃也好不到哪里去,声音暗哑到几乎听不出:“对不起岁岁。”

  国之安危与儿女私情之间,他选择了边关子民。

  何尝不是另一种背叛。

  见他们二人误会自己因为裴肃出征而哭,沈穗岁立刻摇头:“你守山河,我守王府,各有分内之事,何来对不起。王爷,府中上下我会照管好,你安心镇守边关,我们等你凯旋而归。”

  “定不负岁岁所望。”裴肃眼神坚定,正午的光照得他英武不凡,如出鞘的利刃。

  瑞平十八年秋,边关危,武安王领旨前往边关镇守。

  王妃亲自送武安王于城门外三十里。

  瑞平二十年春末,武安王大败漠北胡人,胡酋主动求和,签下投降文书,并许诺往后不再南下作乱,年年向大元王朝上贡珍宝特产。

  边关战火就此平息,百姓不用再担惊受怕,安心耕种放牧,日子渐渐安稳下来。

  初秋,武安王携边关将士凯旋而归。

  皇上亲自出城门迎接。

  城门口,皇上当场题写圣旨,册封武安王为太子。

  百官称颂,万民同贺。

  二十岁的沈穗岁站在皇上身侧,眸心含泪,与裴肃遥遥相望。

  裴肃嗑谢皇上圣恩,众目睽睽之下来到沈穗岁面前。

  分离两年的爱人,终于再次相见。

  “岁岁,我回来了。”

  “嗯,我等到你了。”

  ——全文完——

  (感谢大家的陪伴,终于又写完一本书。后面还有几千字番外,书就正式完结啦。谢谢几位小伙伴的打赏,你们ID出现了好多次,我都记住啦。

  每一个小礼物,每一个催更,每一个评论,都是作者的动力。咱们,下本书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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