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传来动静,百合问:“小姐,需要奴婢出去看看吗。”

  “去吧。”

  沈穗岁抱着衔玉玩得不亦乐乎,没在意外头的动静。

  现在的衔玉才一岁,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

  方才玩累了,此刻前爪交叠,蓝宝石般的眼睛半阖着,像一团融化的雪,乖乖窝在沈穗岁的膝头。

  裴肃讨厌猫,从来不正眼看衔玉。

  但是,他却记得给衔玉买鱼干,也会在衔玉生病时,从宫里急召御医。

  御医只治人不治宠物,来了只能干瞪眼。

  大半夜,裴肃又亲自骑马敲开京城唯一一个兽医的大门,兽医连外衣都没来得套上,就着单薄的里衣来到了武安王府。

  衔玉救活了,但她铁石心肠,依旧没看裴肃一眼。

  现在想想,真想给当时的自己几巴掌。

  怎么就看不到裴肃的付出。

  “小姐,宁小姐来了。”百合匆匆跑进来。

  “知道了。”沈穗岁云淡风轻,并未放心上。

  百合心里急,但她刚进玉澜院,需谨言慎行,只得耐下性子在主子跟前伺候。

  最后一点残阳彻底消失后,沈穗岁终于松开了衔玉。

  百合眼疾手快,帮她把衣袖上沾的白色猫毛捡干净了。

  猫毛她没丢,收集在一个小木匣子里。

  “带几个人随我去瞧瞧。”沈穗岁站起身:“去把账房先生唤来。”

  “是。”

  主仆几人来到宁浅住的院子。

  当初宁浅投奔国公府,沈紫昌把她当女儿看待。

  安排的别院虽说不大,但里头什么都不缺,家具摆设,日常用品,样样齐全。

  丫鬟仆人的数目,跟嫡女同等,吃饭穿衣,用度开销从来没亏待过她半分。

  更不用提每月的银子。

  沈紫昌特意交代账房,每月按时给宁浅送去三百两,随便她怎么花,从不问她用在了哪里。

  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国公爷对宁小姐视如己出。

  沈穗岁是国公府唯一的嫡女,从小没有同龄玩伴。宁浅一来,把她高兴坏了。

  有什么好事第一个想着宁浅,有什么好东西也都往她院子里搬。

  上好的绸缎料子,花色好看的先挑出来送过去;名家字画,古籍善本,自己还没捂热就让人包好送去了。金银首饰,珠玉宝器,更是隔三差五地往那边送,从来不觉得心疼。

  然而,她的好心善意,被宁浅曲解为刻意炫耀。

  沈穗岁往她院子里送的东西越多,宁浅的恨意就越浓。

  她觉着沈穗岁变着法儿地提醒她——你是寄人篱下。

  送来的东西,是沈穗岁的施舍。

  宁浅恨得牙根发痒。

  凭什么沈穗岁能得国公爷全心全意的宠爱,要什么有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凭什么她就能用全京城最好的东西,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走哪儿都被人捧着哄着。

  可自己呢?

  在宁府的时候,家中重男轻女,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往哥哥身上堆,她连多看一眼都要挨训。

  没人记得她生辰,没人问她想要什么,她就像个多余的摆设,搁在角落里也没人搭理。

  那种被忽视的滋味,从小尝到大,苦得她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自卑这东西,早就渗进了她的骨头缝里,拔都拔不干净。

  她嫉妒沈穗岁,嫉妒得发疯。

  寄人篱下的日子,一天一天地熬,越熬越苦,苦到后来,连原先那点感恩的心思都给磨没了。

  她想让沈穗岁消失。

  彻底消失,从这世上抹去,再也不出现。

  可国公府不是一般的地方,墙高院深,守卫一个挨一个,别说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就是外头那些有功夫的贼人,想混进来也不容易。

  她动不了沈穗岁一根头发丝儿,连近身都难。

  但宁浅不是认命的人。

  她想出了一个更恶毒的法子。

  既然毁不掉沈穗岁,那就把她拥有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抢过来。

  宠爱,地位,钱财,名声,凡是沈穗岁的,她全都要。

  让沈穗岁也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宁浅站在院子中央,脸上的笑根本收不住。她甚至想找个无人的地方,放声大笑。

  她发的誓,做到了。

  抢走了沈穗岁的未婚夫。

  薛云谦今日应允,会尽快娶她进门。

  从此以后,再也不用寄人篱下,她即将成为名正言顺的世子妃。

  正得意之间,瞧见了踏门而入的沈穗岁。

  宁浅抬起下巴,以胜利者的姿态睨着沈穗岁。

  沈穗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好幼稚的炫耀。

  垃圾贱男,只有她还当个宝贝疙瘩。

  “恭喜表姐,得偿所愿。”沈穗岁浅浅勾着嘴,人淡如菊,对宁浅的挑衅熟视无睹。

  宁浅一拳头打进棉花里,说不出的难受。

  “沈穗岁,装什么得体大方,国公府嫡女骄纵成性,闻名京城,谁人不知。”

  “表姐,你可误会我了,我是真心恭喜你呀,看不出来吗?”

  沈穗岁又走近了几步,借着残留的夕阳余光,宁浅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她竟然真的在笑。

  而且没有半分怒气。

  怎么回事,她怎么像变了个人。

  昨日的沈穗岁还如爆竹一般,一点就炸,今日都被退婚了,她竟然……笑得出来。

  “表姐,既然你已经有了好归宿,再住在国公府就不像样了。我带了几个人过来,收拾收拾帮你搬家。”

  宁浅本就是过来拿东西的。

  永宁侯府在京城西边有处别院,薛云谦说让她暂时先住进去。

  她迫不及待地要搬走。

  本以为沈穗岁会阻拦,但眼下看来,似乎无比顺利。

  “不用了,我的东西,我自己收拾。”宁浅冷着脸拒绝。

  “你的东西?我记得你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包袱,里头两套换洗衣物,一百两白银。哦,对了,还有两张干噎的大饼。”

  过去三年,宁浅早忘记了自己当初的穷酸落魄样儿。

  此刻沈穗岁旧事重提,把她的伤疤又血淋淋地揭开。

  “沈穗岁,你什么意思。”宁浅面色扭曲,气急败坏地斥问。

  若是金香还在,她会惊讶地发现,两位小姐的脾性好似转换了一般。

  骄纵任性一点就炸的沈穗岁,平静温和,牢牢掌控着局面。

  而隐忍伪善的宁浅,暴躁如雷,早已失去了曾经的先机。

  “都说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既然表姐攀了高枝,想来也不愿意欠别人。”

  沈穗岁拍拍手,账房先生递过来一本厚厚的记账本。

  纤细白皙的手指翻开账本:“你在国公府住了三年,吃穿用度行,账房每月拨付的月钱等等,共计一万五千五十两,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看在咱们姐妹一场的面上,抹个零,共计一万五千两。这笔账结清后,我们从此再无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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