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节。

  陆商泠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从睡梦中弄醒。

  她抬眼望去,还未来得及看清,便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轻轻抬了起来。

  “阿芜……”陆商泠嗓音微哑,轻声唤了句。

  “我在呢,阿泠。”

  岑芜动作一顿,忙探过去把头凑到陆商泠眼前,“我不小心吵醒你了?”

  陆商泠轻轻摇头,被岑芜扶着从床上坐起。

  “你方才在做什么?”

  岑芜经她提醒,这才恍然想起刚刚的事尚未做完,便又把陆商泠的手轻抬了起来。

  陆商泠垂眸看去,只见岑芜手里拿着一根五彩绳,低头系得认真。

  五色交错的彩绳在她腕上足足绕了五圈,末了给她系了个死结,留出一小截绳头。

  尾端则坠着个布绣的小胖橘,圆圆润润,憨态可掬。

  光瞧这编织和针脚,便知岑芜是花了心思的。

  陆商泠眸光轻怔,还未出声,岑芜便骤然抬头,冲她绽开一抹粲然的笑容。

  “阿泠,端午安康呀。”

  “阿芜,端午安康。”

  陆商泠噙着浅笑,抬了抬系着五彩绳的手腕,“怎么给我系这个?”

  “今天是端午节呀,当然要系这个祈福纳吉!”

  岑芜掰着手指说,“而且五彩绳又称长命缕、续命缕,它可以保佑阿泠菩萨健康长寿。”

  陆商泠指着五彩绳上的小胖猫,“那这个呢?”

  “嗯……”岑芜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希望阿泠像胖橘一样能吃是福,多多长肉,健健康康。”

  “不怕我变胖变丑?”

  “不怕呀!阿泠,你要是能长胖点,我会很开心!”岑芜认真道,“这样我就知道,你有在好好吃饭哦。”

  陆商泠不禁失笑。

  岑芜倒好,还真将她吃饭一事,视作顶天的大事。

  仿佛她吃不好,天就要塌下来似的。

  “我还多编了两个,阿泠,我给你脚上也系上吧。”

  看她心情不错,岑芜说着便一把掀开被子,探手握住那截细腻如雪瓷的脚踝。

  玉一般的凉意顷刻攀上岑芜掌心。

  岑芜望着眼前的纤足玉趾,指腹搭在陆商泠踝骨处,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意乱。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她就那般乖乖坐着,长睫轻垂,敛着素净的眉眼,宛若低眉端坐莲台的菩萨,任由他握住她的脚。

  莫名生出一股让人想做她坐下莲的冲动。

  岑芜喉结微动,一时怔忪失神。

  直到她的脚在他掌心轻轻挣了挣,好似撒娇般催促着,岑芜才陡然回神。

  他慌忙避开目光,垂着眼帘,呼吸悄然急促。

  几乎是颤着手在替她的脚踝轻缠五彩绳。

  陆商泠目光追着岑芜,静静看着他动作,“我天生体弱,早被大夫断言是早夭的命格。”

  岑芜指尖微微一顿,动作不由慢了下来。

  “家里疼我,自幼便在我身上戴满长命锁、平安扣、金镯玉镯,想着用这些法子把我锁在人间,盼着我能活得长久些。”

  陆商泠话锋一转,“那你呢?”

  岑芜愣愣抬头,迎着陆商泠那双清浅含愁的眼眸,听她声音落在他耳边。

  “岑芜,你又是为了什么?”

  “你我非亲非故,你又为何要把我锁在人间,祈盼我平安长寿?”

  “怎么会是非亲非故?!”岑芜语调发急,眼底满是浓浓的困惑,“我是阿泠的阿芜啊。”

  陆商泠轻轻摇头,“不对。”

  岑芜追问:“哪里不对?”

  “好好想。”陆商泠顿了顿,“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想把我留在你身边。”

  见陆商泠不再多言,岑芜恹恹地耷拉着脑袋,继续帮她缠着五彩绳。

  又无意识地打了个死结。

  等到岑芜想把最后一根五彩绳,系在陆商泠另一只脚上时,陆商泠出声拦了下来。

  “你的呢?”

  看她目光落在五彩绳上,岑芜反应过来,满不在乎地回了句:“我不用,全留给阿泠。”

  陆商泠没有同意。

  她倾身抢过那根五彩绳,不容拒绝地系在了岑芜手腕上。

  在打结时,陆商泠停了停。

  最后也同岑芜那般,替他紧紧地打上了一个死结。

  “岑芜,端午安康。”陆商泠忽然说道,“你也要平安。”

  原本还有些垂头丧气的岑芜,眼眸陡然亮起,倏然迸发出灿如朝阳的纯粹笑意。

  “嗯!”

  岑芜重重点头,“阿泠阿芜,平平安安!”

  -

  帮着陆商泠梳洗完,岑芜俯身替她簪上各种银饰。

  经过这近两月的每日练习,岑芜已然照着图画,学会不少中原女子时兴的发式,闲暇还特地为陆商泠打造了不少适配的银簪步摇。

  那用来装他压箱底宝贝的匣子,也早就成为了陆商泠的专属妆匣。

  偏岑芜不知满足,还比照着陆商泠的身形,亲手帮她做了不少漂亮衣裳。

  此刻陆商泠身上穿的银丝华裙,便是岑芜这两日连夜缝制而成的。

  眼见头顶越来越重,陆商泠忙不迭拦住还要往她头顶上插簪子的岑芜。

  “够了,戴的太多了。”

  “多吗?可是今天过节耶,我还嫌阿泠你穿得太素净呢。”

  岑芜意犹未尽地收手,又弯腰在陆商泠腰间系上香囊和药囊,这才勉强满意。

  “阿泠,我去帮你把粽子和五毒饼端来。”

  岑芜快去快回,不多时便端着热气腾腾的粽子回来了。

  “阿泠,今日端午,寨子里要举行祭神仪式,我得过去祭坛一趟。”

  岑芜报备完去处,又细细叮嘱了几句,“你在家慢慢吃,碗筷等着我回来收拾,我去去便回,很快的。”

  陆商泠手指微紧,淡声问道:“怎么不带我一起?”

  “祭神没什么好玩的呀,寨子里人又多,万一挤着阿泠你怎么办?”

  岑芜又说,“阿泠你要是觉得在家无聊,那等我回来,我带你去寨子里好好玩玩。”

  “好。”陆商泠颔首应下。

  岑芜愣了一下,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她竟这么快就松了口。

  岑芜瞧了瞧她面上的神色,看她不似口是心非,心里不由松了口气。

  “那阿泠你在家乖乖等我回来哦!”

  岑芜语调雀跃,摆了摆手,便径直出门离去。

  陆商泠目送他走远,慢条斯理地吃着粽子和用枣泥绿豆蓉做的五毒饼。

  【宿主,你真不去吗?】099问道。

  怎么可能不去?

  陆商泠轻轻擦净嘴角,起身翻出一件披风,系在肩上。

  岑芜明显有事瞒着她,而这次祭神,是她知晓真相的机会。

  陆商泠断然不会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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