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临江764厂军转民办公室。”

  陈砺拎起黑色胶木听筒,贴到耳边。

  听筒里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拉尖声,紧接着传来一个操着生硬英语的男声:

  “陈?是我,哈桑!”

  是广交会上那个来自卡拉奇的私人贸易商。

  哈桑的声音比在广州时急切得多,甚至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燥热感:

  “你们那批锅,我们已经用上了。”

  “效果怎么样?”

  陈砺问得很平静。

  听筒那边停顿了两秒,随后隐约传来纸张翻动和旁人争吵的嘈杂声。

  哈桑压低了声音,呼吸有些重:

  “前线的人现在嫌数量太少!质量完全没问题,比预想的还要好。但我这次打电话,不是为了跟你闲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急迫:

  “除了锅,你们手里还有没有能配套的东西?”

  陈砺靠在桌边,神色沉了下来。

  “有。红岭牌重型野外高压锅,现货正在持续交货;正在装箱准备出口的,是庆典礼花发射筒,另外……我们刚刚推出了新产品,红岭牌新型复合肥。”

  “复合肥?”

  哈桑显然愣了一下。

  “那它的价格……怎么算?”哈桑的声音沉了下来。

  “每吨一千美元。”

  陈砺给出一个干脆的数字。

  哈桑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声音里透着不敢相信的兴,“陈,你没在跟我开玩笑吧?”

  “红岭说话,向来按合同交货。”

  这个年轻人,之前的高压锅就不按套路出牌,这个什么新型化肥,肯定也另有乾坤。

  哈桑在电话那头猛拍了一下桌子,大声喊道:

  “十吨!先给我们十吨试试水!只要第一批到货没问题,后面的数量翻倍!”

  紧接着,他又急不可耐地追加:

  “还有,红岭牌重型野外高压锅再来一千个!那个庆典礼花发射筒,也先给我们送一百套过来!我们要组合在一起看!”

  “可以。”

  陈砺回答得干净利落。

  “订金和信用证我这两天就通过华远走完!你们准备发货!”

  电话被咔嗒一声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陈砺放下听筒,转过身。

  发现办公室里,赵国梁、周向东和宋知微都正盯着他。

  “是广交会那个卡拉奇的私人贸易商哈桑。”

  陈砺看向众人,语气明确,“他用上了第一批高压锅,主动追问配套产品,刚刚还定了一千个高压锅和一百个庆典礼花发射筒,对了,还有十吨新型化肥。”

  周向东正拿着钢笔准备在账本上登记,听到“私人贸易商”时还没当回事,可当听到陈砺说出“十吨”这个词时,手里那支英雄牌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黑色墨水在表格上晕开一小块。

  “十……十吨?!”

  周向东顾不上擦墨水,眼睛瞪得溜圆:

  “以前我们按口数卖锅,算的是几十口、几百口,现在751按吨卖肥?这计量单位怎么还越做越大?”

  “化肥一吨一千美金,他们真要了?”

  “还能有假不成,过两天华远应该就来电话了。”

  赵国梁、眼神严肃地看着陈砺:“陈砺,这十吨肥,你给许长河许诺交期了?”

  陈砺摇头:

  “没有。751的小试线昨天刚拿了配方,还没拿出正式样品。我先去看样品。”

  赵国梁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重重地点了点头:“对,你快去看!”

  陈砺没有耽搁,收拾好手头的采购底单,拿上斜挎包,推门走出办公室,骑上门卫室旁边的旧永久自行车,径直朝几公里外的751化工厂赶去。

  二十分钟后。

  许长河正焦躁地在山道上来回踱步,一看见陈砺骑车过来,几乎是一步跨上前,双手紧紧拽住自行车的龙头:

  “陈助理!你可算过来了!昨晚韩工带人折腾了一夜,今天清晨把第一批料跑通了!”

  陈砺跨下自行车,支好车架,看着满眼血丝的许长河:

  “许厂长,卡拉奇的买家刚刚下了十吨的试购意向。”

  许长河听到“十吨”两个字,整个人剧烈震了一下,脸色瞬间因过度激动而涨得通红:

  “十吨?!我的天……十吨试购?!我这就去叫全厂通电,把大机组开起来!”

  陈砺抬手一把按住许长河的肩膀,力道沉稳而坚决:

  “先别急着通电。告诉我,样品什么时候能拿出来?客户只要稳定的合格批次,751只要做出第一批合格样品,后面的订单源源不断;如果第一批搞砸了,十吨就是纸上泡影。”

  车间防爆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韩德昌走了出来。

  老总工面上带着浓浓的倦意,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看着陈砺,给出了一个答复:

  “样品已经做出来了。”

  老总工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转身冲车间里大声喊道:

  “检验班,把刚才压出来的第一批样品装盒!”

  当天下午两点,一个用铁皮压制、加盖了密封橡皮圈的小试样盒交到了陈砺手上。

  盒子里装着半盒呈灰褐色、表面泛着一层微弱光泽的圆滚滚颗粒。

  陈砺接过铁皮盒,谢绝了许长河派车跟随的要求。

  他骑着自行车,沿着一条废弃的运石小路,来到了距离厂区五公里外的一处废弃采石场。

  这里曾经是三线建设初期开采石料的矿坑,四周全是拔地而起的高耸石壁,坑底堆满乱石,荒无人烟。

  下午三点,陡峭的矿坑底部只有风吹过碎石的沙沙声。

  陈砺站在乱石夹杂的坑底,将铁皮盒放在一块平整的巨石上。

  作为见证过无数庞大武器系统和现代工业体系的总设计师,陈砺看着眼前这盒看似普通的灰褐色颗粒,内心远比旁人清晰。

  1984年的普通工人只看到了一袋化肥,但他知道,只要这个东西威力得到检验,764厂的高压锅壳体、发射筒平台和751厂的火药包覆能力,就会形成一套无缝衔接的低成本火力供给体系。

  这种体系足以在遥远的山地战场上改变防线存亡,也能把这两座濒临解体的老军工厂,重新拉回国家工业发展最需要的核心位置。

  陈砺没有被兴奋冲昏头脑。

  前世对安全的严苛本能让他保持冷静。

  他完成远端验证的准备,反复确认采石场内没有其他人,又选好天然岩石形成的观察掩体,迅速退到安全位置。

  短暂的寂静之后

  “轰!!”

  一声如地底崩裂的剧烈巨响从采石场深处爆发出来!

  极度凝聚的冲击波瞬间挤压空气,激起一道肉眼可见的粉尘狂澜,将矿坑底部几块成吨重的大石瞬间崩碎、掀飞!

  滚滚灰土硝烟如同怒龙一般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这声毫无征兆的闷雷般巨响,沿着山谷和地层迅速扩散开来。

  764厂二号冲压车间里,夜班前的车床师傅正准备把工件夹稳,脚下的水泥地面突然一抖,整面贴着木框的玻璃窗户发出轻微的振响。

  老师傅吓了一跳,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

  旁边有人抬头往屋顶看:

  “谁把大铁锤从天车上掉地上了?”

  另一名师傅推开车间后门看向天空:

  “这声音像山里打雷……奇了怪了,大晴天的天上连片云都没有,打什么雷?”

  751厂厂部办公室里,韩德昌正端着搪瓷水杯,趴在桌前记录刚才小试线的化验数据。

  桌上的搪瓷水杯突然啪嗒跳了一下,杯里的热茶溅出了几滴。

  韩德昌变了脸色,第一反应是三号小试线出了重大违规开机事故!

  他猛地推开椅子冲出办公室,疯了一样朝后山方向跑去,直到看见后山车间安然无恙、老工人们还在按规矩盘车时,才擦掉额头上的冷汗,长舒一口气。

  石桥村代销店里,老板娘正趴在柜台上,一小盒一小盒地数着当天的火柴钱。

  门框上的玻璃窗突然猛震了一下,发出嗒嗒两声轻响。

  老板娘惊得站起身,推开门看着晴朗无云的天空:

  “今年的雷是怎么回事?怎么大太阳底下来了?”

  几名邻居抱着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询问是不是地龙翻身,话还没说完,村口和院子里的几条土狗已经齐刷刷转向采石场的方向,发疯似地狂吠成一片。

  临江铁路货场上,夜班扳道工正提着油灯检查轨距,突然听到远山传来闷雷声,地轨随之发出共振。

  他以为是远处有货物列车超速脱轨,连跑带摔地冲到站台边上,却发现铁轨在阳光下安安稳稳,没有任何车辆通过。

  站在二楼的老站长探出头骂了一句:

  “山里那帮人放炮开山也不提前给车站报一声!明天又得给市里写情况说明!”

  采石场现场,硝烟在山风中逐渐散去。

  陈砺从掩体后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迈步走到爆破点前。

  原先那块近一人高、质地坚硬的巨型花岗岩,此时已经被彻底炸碎,原地留下了一个两米多深、缺了一大块的崩塌缺口,断裂处呈锋利的碎块形态。

  陈砺站在矿坑边缘,看着眼前这惊人的破坏效果,低头轻笑了一声:

  “成了。”

  这不仅是一次远端验证的成功,更是751厂三号小试线重新运转的通行证,是两千名老工人重新领到工资、整座厂区重新亮起明灯的开端。

  陈砺确认周围没有人伤,又收起带来的记录夹,骑上自行车返回764厂。

  回到军转民办公室时,天色已晚。

  他走到桌前,拎起听筒,拨通了751厂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里面传来许长河紧张得发颤的声音:

  “陈助理?!是你吗?咱们那复合肥……能不能接十吨?!”

  陈砺站在窗前,看着厂区里陆续亮起的路灯,声音无比确凿:

  “告诉韩工,三号线可以全面准备排产了。”

  “这十吨订单,我们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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