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764厂。

  陈砺刚把两份合同锁进铁皮柜,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赵国梁站在门口,手里还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晚上别急着走。”

  陈砺抬起头:

  “又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

  “没出事您这个时候找我?”

  赵国梁瞪了他一眼:

  “怎么,厂长找厂长助理,还非得先弄出点事?”

  陈砺放下钥匙:

  “去哪儿?”

  “招待所小食堂,开个小会。”

  “研究合同?”

  “到了你就知道了。”

  赵国梁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

  陈砺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锁好的铁皮柜。

  两份合同刚到厂,要研究的事情确实不少。

  随便拎出一件,都够开半夜的会。

  可等陈砺推开招待所小食堂的木门,脚步却停了一下。

  小食堂里,赵国梁、罗铁军、周向东、孟秋山和宋知微已经坐齐了。

  桌上摆着一盘回锅肉、一碟花生米、一盘炒鸡蛋,还有一大碗炖白菜。

  赵国梁面前,放着一瓶商标已经泛黄的白酒。

  陈砺站在门口没动:

  “不是开会吗?”

  “是开会。”

  赵国梁拍了拍身边的空椅子,“开会研究一下该怎么谢谢你。”

  陈砺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周向东:

  “谢谢我的事,为什么还要请财务科长?”

  周向东立刻把筷子放下:

  “我先说明,这顿饭没动合同款,也没动生产款。”

  罗铁军乐了:

  “听见没有?菜还没吃,他先把账撇清了。”

  “不撇清不行啊。”

  周向东指着那盘回锅肉,“厂长拿自己的肉票,老罗拿的鸡蛋,孟总工带的花生米。白菜算食堂的,明天我让他们补单。”

  “那瓶酒呢?”

  陈砺问。

  赵国梁把酒瓶往怀里一收:

  “我自己在柜子里放了好几年的。”

  罗铁军伸手去拿:

  “你再不打开,等厂子真活过来,它就先放坏了。”

  “滚一边去。”

  赵国梁拍开他的手,自己拧开瓶盖。

  辛辣的酒气从瓶口钻出来。

  他先给陈砺倒了一杯,又给其余几个人依次添上。

  轮到宋知微时,她伸手挡了一下:

  “半杯,我明早还要去检验室。”

  “今天不谈工作。”

  “不谈工作也只能半杯。”

  赵国梁拿她没办法,只好真倒了半杯。

  陈砺刚坐下,周向东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放到他面前。

  纸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是一排排手写的日期,每个日期后面都划着一道红杠。

  陈砺看了几眼:

  “这是什么?”

  “撤厂倒计时。”

  周向东端起酒杯,却没有喝。

  “上面给了三个月期限以后,我自己写的。”

  “每天早上到办公室,我先划掉一天,再算账上的钱还能撑几天。”

  罗铁军夹了一颗花生米:

  “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能从机床底下给我刨出钱来?”

  桌边响起一阵笑声。

  周向东自己也笑了两声:

  “以前我每天算的,是764厂还能撑几天。”

  周向东用手指按住最后那个数字,抬头看着陈砺。

  “现在我算的是,这四十八万六千美元的合同,咱们怎么一笔一笔做完,一批一批交出去。”

  “陈助理,这张倒计时,今天终于可以不算了。”

  陈砺低头看着那一道道红杠,没有马上说话。

  罗铁军也接着道:

  “半年前,车间里的人天天堵着我问,明天还有没有班上,下个月是不是要分流。”

  “我这个生产处长,手里守着十二条生产线,却连一句准话都不敢给。”

  他说到这里,伸手指了指窗外。

  “现在两份合同压下来,我又开始愁人不够、机器不够、一天恨不得排四个班。”

  “这份愁,我喜欢。”

  罗铁军咧开嘴,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你救下的不只是十二条生产线。”

  “两千六百多号工人,后面是两千多个家。”

  “这杯我替车间里那些人的,敬你。”

  陈砺伸手拦住他:

  “罗处,这顶帽子太大了。”

  “这不是给你戴帽子。”

  罗铁军拍了拍自己油迹还没洗净的工作帽,“这是工帽。以前大家都快摘了,是你让他们又戴回去了。”

  “喝一杯?”

  “喝。”

  两只玻璃杯碰在一起。

  陈砺只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便一路烧进胸口。

  孟秋山一直没动杯。

  他慢慢夹了一筷子白菜,等罗铁军坐下,才看向陈砺:

  “我也得说一句。”

  “最早你要改那口锅,我反对。”

  “后来你要去广交会,要做第二件产品,我还是反对过。”

  “我不是怕你卖不出去。”

  他停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我是怕你为了卖东西,把764厂最后那点军工底子也折腾没了。”

  “这座厂穷归穷,设备旧归旧,可图纸是真的,手艺是真的,那些老师傅脑子里的东西也是真的。”

  “我怕你把根刨了,换几张外汇券回来。”

  “现在我看明白了。”

  “你不是要毁掉764厂的根。”

  “你是想让它继续长。”

  “这杯,我给你赔个不是。”

  陈砺也拿起杯子,一口喝掉:

  “我也知道你的顾虑。”

  赵国梁却一直没有动面前那杯酒。

  直到那盘回锅肉只剩下一点油底,他才伸手端起杯子。

  酒液在杯里轻轻晃了一下。

  “陈砺。”

  陈砺放下筷子,抬头看向他。

  “你父亲出事那年,我去过三车间。”

  赵国梁盯着杯里的酒,喉结动了动。

  “门外站了一圈人,谁也不说话。”

  “那天晚上,三车间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后来人抬出来了......唉。......”

  小食堂里安静下来。

  罗铁军慢慢放下了筷子。

  孟秋山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两下。

  赵国梁抬起头,眼白里已经爬满了红丝。

  “这些年,厂里的任务越来越少。”

  “先是一条线停,再是一间车间关。以前晚上站在山坡上,十二条线的灯能把半边天照亮。后来我站在办公室窗前,一盏一盏数,数今天又灭了几盏。”

  他的声音哑了。

  “我最怕的,不是哪台机器停了,也不是我这个厂长当不成了。”

  “我怕有一天,整座764厂的灯都灭了。”

  赵国梁终于把那杯酒举了起来。

  他没有看桌边任何人,而是望向窗外三车间的方向。

  “陈国安。”

  “你儿子把厂救活了。”

  陈砺握着酒杯的手骤然收紧。

  他没有见过那场事故。

  可这具身体记得那张泛黄的工作证,记得抽屉里那张父亲拿着工艺记录册的黑白照片,也记得母亲林素芬每次听见“三车间”三个字,手上的动作都会停一下。

  那一瞬间,陈砺分不清胸口发紧的感觉究竟属于自己,还是属于那个曾经拼命想摆脱父亲余荫、证明自己的年轻人。

  陈砺站了起来。

  “赵厂长,这杯我替我爸喝。”

  他把酒一口咽下。

  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眼前也跟着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赵国梁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脸。

  “好。”

  “老陈能听见。”

  陈砺没有坐下。

  他看着这一桌人,又看了看周向东那张已经不用再划的倒计时。

  “不过有句话,我得说清楚。”

  “764厂不是我一个人救的。”

  “我只是找到了订单。锅是工人一口一口冲出来的,样品是老师傅一刀一刀做出来的,货是运输队一车一车送出去的,账是周科长一笔一笔守住的,质量是检验室一道一道卡下来的。”

  “没有这些人,没有十二条线留下的底子,我陈砺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也只能拿着合同在山沟里干瞪眼。”

  周向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陈砺的目光越过桌边众人,落在窗外那片逐渐亮起的厂房上。

  “当年国家勒紧裤腰带,在这座山沟里建起764厂,不是为了养我陈砺一个人。”

  “军转民,也不是把军工的魂转没了。”

  “我们挣外汇,是为了让机器继续转,让工人不散,让图纸、设备和手艺不断。”

  “等国家再需要764厂的时候,这两千六百多人还在,十二条生产线还在。”

  “电闸一合,机器就能响。”

  “这才是今天这顿饭,真正值得喝酒的地方。”

  赵国梁慢慢站了起来。

  罗铁军、周向东、孟秋山和宋知微也跟着起身。

  赵国梁举起酒杯,“敬764厂。”

  罗铁军把杯子递到桌子中央:

  “敬那些把厂建起来的人。”

  陈砺看着杯中轻轻晃动的酒:

  “敬我们的国家。”

  六只杯子碰在了一起。

  清脆的碰杯声,在小食堂里响了很久。

  ……

  饭局散场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陈砺没有回办公室,也没有直接回家属区。

  他独自沿着厂区主路往前走。

  夜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机油、煤烟和钢铁冷却后的气味。

  不远处,冲压车间传来沉闷的机器声。

  工具车间的窗户亮着。

  更远一点,检验室的白炽灯也还没有熄。

  十二条生产线并没有全部重新启动。

  可与几个月前相比,这座山沟里的灯,已经一盏一盏地亮了回来。

  陈砺走到三车间外,停下了脚步。

  门楣上那块旧牌子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车间里面亮着灯,几道人影正在设备旁来回走动。

  陈砺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爸。”

  “764厂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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