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岭工业联合公司研发中心。

  魏长顺用一把小号紫铜刷,仔细地将火花塞座周围最后一丝铝屑刷落,接着直起身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陆福生正拿油石打磨完最后一块固定卡扣,抬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把手里的活件稳稳往台子上一放。

  工作台的正中央,摆着一台完全组装成型的全新发动机。

  全铝合金铸造出来的箱体泛着内敛的金属银光,两只气缸一左一右水平横向伸展,薄而密集的散热鳍片在日光灯下错落分明。

  化油器、进气歧管、高压点火线圈与紧凑的铝制曲轴箱咬合得严丝合缝。

  孟秋山戴着老花镜,弯着腰绕着条案转了半圈,依次查看两侧缸头与箱体的结合处。

  “总算把最后这道密封套给严丝合缝压进去了。”

  孟秋山直起腰,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脸上紧绷了好几天的皱纹终于松泛开来,

  “陈砺,孟叔跟你交个底,按你给的全套尺寸和材质要求,这第一台HL-100,装配复核全部完成,齐活了!”

  罗铁军站在后头,两手叉着腰,脖子伸得老长,

  “好家伙……天天看老魏和老陆在机床上磨,在图纸上抠,冷不丁整机装出来,竟是这么个精巧模样!”

  他忍不住搓着蒲扇般的大手,

  “这比摩托车上那铁疙瘩看着利落太多了!老孟,陈砺,这还愣着干啥?抱去试验台,拉一把听听响啊!”

  陈砺走上前去。

  他伸出手,指尖缓缓抚过箱体上清晰铣刻的型号“HL-100”。

  这些天来,孟秋山带着技术组连夜核对每一张零件工序卡,魏长顺和陆福生带着两个最拔尖的青年工人几乎把精密车床当成了床铺。

  图纸在老师傅们磨出厚茧的手底下,变成了实物。

  前世那些在现代化无尘车间里由高精度数控机床批量生产的航空动力核心,如今在这间满是煤油味与手摇机床的厂房里,被一刀一锉硬生生地拼了出来。

  “大家连轴转辛苦了。”

  陈砺收回手,

  “不过图纸再漂亮,装配再齐整,它是骡子是马,得看能不能一口气转起来。”

  话音刚落,研发中心虚掩的木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

  “做出来了?我听说最后一道总装完成了?!”

  周承礼快步迈了进来,额头前几缕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这就是HL-100……”

  周承礼声音微微发颤,目光在两侧对称展开的扁平气缸上扫来扫去,眼底的亮光越来越盛,

  “真造出来了……横向展开,高度比原先的单缸机压低了太多!前机舱的进气道、光学镜头的防震基座,这下全有着落了!”

  小刘也凑在旁边,扶着眼镜直咽唾沫:

  “周副总,这……这真比摩托车机头紧凑轻巧多了,看着就利索!”

  周承礼猛地抬起头看向陈砺,眼神里满是急切与期待,

  “陈总,是不是这就去试机?试验台架准备好了没有?”

  陈砺笑了笑,抬手一挥,

  “老魏,老陆,带上工具箱。走,咱们去听听自家的机头到底怎么叫!”

  研发中心里几个年轻技术员顿时兴奋地应了一声,立刻上去帮忙抬起两端的专用吊架。

  .......

  试验台。

  四周是用厚沙袋和半米高红砖墙围起来的防爆掩体,正中间用四根粗壮的槽钢牢牢焊死在水泥地基上,形成一个稳固的水平夹具台架。

  魏长顺和陆福生动作麻利地将HL-100滑入预设的减震卡座,套紧螺栓,扳手响了几下便将机头牢牢锁死在台架正中。

  小刘把重力油箱的管子接通化油器,淡蓝色的混合燃油迅速顺着管路充盈而下。

  高压线接好,各处紧固件与装配状态快速复核完毕,一切准备停当。

  孟秋山站在防爆沙袋后方,手里捏着一个机械秒表,目光严厉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群:

  “所有人都退到防护网两米外!小刘,拿好灭火机!老魏,准备拉发!”

  魏长顺咧嘴一笑,把手套扯紧,大步走到机器侧前方的拉绳启动盘边上。

  他弯腰抓紧橡胶拉手,先是缓缓带了一圈,感受着活塞在气缸内经过压缩上止点时的沉稳阻尼感。

  “缸压足得很!”

  魏长顺冲孟秋山喊了一声。

  陈砺站在孟秋山身旁,双手插在工作服的兜里,目光平视着台架上那台崭新的机头。

  这一套水平对置双缸的风冷二冲程结构,在图纸阶段就已经把曲轴的平衡配重,曲轴箱的预压比例推演到了极致。只要加工装配没有隐性硬伤,它就不会有任何磕绊。

  “启动!”

  孟秋山沉声下令。

  魏长顺眼神一凝,右臂猛地发力,后脚蹬地,干脆利落地顺着导向槽狠狠向后一拉!

  启动绳瞬间回弹,带起一声清脆的风声。

  紧接着,清脆、高亢的金属敲击声骤然在排气口炸响!

  “突……突突突突——轰!!”

  几乎就在第一转完成扫气点火的瞬间,两只对称气缸里的混合气被同时引燃!

  两个水平对向运动的活塞在精密的曲轴驱动下完美对冲。

  排气管喷出一股淡淡的蓝烟,紧接着,那略显沉闷的单缸拖拉机式杂音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的高频轰鸣!

  “嗡!!”

  带有载荷的木质风刃在铁丝网后化作一团肉眼难以分辨的虚影,吹出呼啸的气浪,扯起地面的尘土,拍打在防护网四周。

  “响了!真的一把就打响了!”

  罗铁军激动得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几乎要从沙袋掩体后面跳起来,

  “我的娘咧!这声音……这动静听着就提气!比那单缸货匀净不知道多少倍!”

  周围几个年轻技术人员忍不住扯开嗓子欢呼起来,掌声在狭窄的试车场里连成一片。

  陈砺转头朝孟秋山做了个手势,提气喊道:

  “孟叔!保持这个工况,连续运转二十分钟!记录温升和油耗,做完基础热机咱们就停机检查!”

  “好嘞!”

  孟秋山痛快地应了一声。

  足足二十分钟后,油门拉线被缓缓回推,熄火开关按下。

  排气口吐出最后一缕清烟,旋转的木质风刃缓缓慢了下来,最后静静地停在铁丝网罩后。

  满场的轰鸣骤然褪去,只剩下发动机箱体由于受热膨胀而在微风中发出的轻微“嗒、嗒”金属收缩声。

  整个试车场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比刚才还要热烈数倍的掌声与叫好声。

  众人纷纷涌了上来,围在台架旁。

  周承礼像是卸下了背负多日的千斤重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眉眼完全舒展了,连眼角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前些日子在何振山办公室里的那一幕,像是一块带刺的滚铁,这些天一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上。

  虽然返厂汇报时陈砺当场就肯定了他拒签的决定,赵国梁和老罗也当面拍了桌子支持他,可周承礼心里始终憋着一股火,更悬着一颗心。

  他怕因为自己拒签那一口气,拖累了红岭-1的大宗出口交期;

  他更怕全厂为了保住外汇合同,最后不得不又回头去给何振山低头赔笑脸。

  可现在,这台发动机把所有的担忧震得粉碎。

  不用求人了。

  交期有救了!

  周承礼忍不住笑出了声,那是发自肺腑的的笑声。

  他转过身,狠狠地跟迎面走来的罗铁军撞了一下肩膀,两只手用力地握在一起。

  “老罗!成了!咱们真成了!”

  “那可不!”

  罗铁军大嗓门响彻整个院子,反手在周承礼背上重重拍了一记,挤眉弄眼地打趣道,

  “这回某些人就算在办公室把茶水喝穿,把板凳坐烂,也休想等咱们捧着钞票去求他!一千六百块一台?让他留着自个儿当祖宗供着吧!”

  魏长顺端着扳手走过来,乐呵呵地插话:

  “周副总,刚才那动静你听见了吧?我老魏修了一辈子机器,一耳朵就能听出来,这水平对置的机器比原先那单缸货平稳得多!装到小飞机上去,装机大有希望!”

  “对!对!”

  周承礼连连点头,眼角眉梢全是光彩,

  “平稳!这正是我最看重的!单缸机抖得厉害,现在这个对称布局平稳多了,对光学镜头和图传是天大的好事!”

  陈砺走上前来,

  “这功劳得记在大家伙儿头上。孟叔的总体工艺把关,老魏和老陆几天几夜在机床跟前的硬功夫,老罗在车间里协调工时,还有小刘他们熬夜核图。

  要是没有咱们自己这条过硬的队伍,这机头光靠我手里的几张图纸,无论如何也落不到台架上。”

  “陈总,你就别往我们脸上贴金了。”

  周承礼认真地看着陈砺,

  “没有你拿出这套设计,指明了对置双缸的路子,我们还在摸黑转圈呢。既然首台机头运行这么顺,后头该测的试验按规矩走,那下一步,咱们是不是该琢磨装机配合了?”

  提到装机,现场的技术员和师傅们纷纷聚拢过来。

  周承礼把怀里一直夹着的牛皮纸袋放在旁边的长条凳上,把里面的几张大型机身总装图纸整整齐齐地摊开。

  “这些天老魏他们加工试制的时候,我也没闲着。”

  周承礼指着图纸上前机舱的剖面图,神情已经完全恢复了一个成熟工业专家的敏锐与严谨,“我们按照HL-100的布局和尺寸,把红岭-1的前机身重新核对了一遍。”

  陈砺和孟秋山都凑近看了过去。

  “底座和减震支撑肯定是要改的。”

  周承礼拿手比划着,

  “原先单缸机是立式的,重心偏高,固定点在底部;现在HL-100是水平卧式,重心下来了,固定底座必须改成四点宽边支撑,这样受力更均匀。

  另外,因为气缸往左右两边展开,原先那个狭长的玻璃钢机舱罩壳套不进去了,两侧必须开出外露导风口,既能解决风冷散热,又能避开缸头。

  还有外围的小支架和线束走向,也得微调。”

  陈砺看着图纸上的几个修改节点,赞许地点了点头:

  “思路完全对路。改动集中在外围支撑和罩壳开口,遥控飞控的核心舱段,图传模块以及后部的载荷滑轨完全不需要动。

  只要抓紧把这套适配样件做出来,整机组装就能迅速往前推。”

  “图纸和要求我两天内就能全部细化出图!”

  周承礼语气坚决,显然信心十足。

  然而,站在一旁的罗铁军盯着图纸看了半晌,浓黑的眉毛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搓了搓下巴上坚硬的胡茬,忽然叹了口气:

  “老周,你这图改得利索,可咱们生产现场……这回真是有点转不动了。”

  周承礼一愣:

  “老罗,怎么了?卡在哪儿了?”

  “卡在人和机器上!”

  罗铁军把车间排产表抽了出来,在众人面前展开,

  “你们算算账。为了抢出这第一台HL-100,老魏、老陆,还有机加车间那两台最好的精密机床,硬生生停了其他所有的活,连轴转了好几天!

  接下来老孟还得做后续测试,还要搞第二台、第三台样机的零件试制,这几个熟练师傅和精加工机床根本撤不下来!”

  罗铁军摊开双手,满脸无奈:

  “咱们厂走精密公差的熟练工人和好机床就那么多,要是把这些外围零碎全揽下来,顾了头就顾不了腚,非得把老魏他们累散架不可!”

  魏长顺听了,把脖子一梗,大声道:

  “老罗,你少在这儿打退堂鼓!只要机头能批量装机,老子带徒弟再连轴转上一个礼拜,天天加班我也能把支架给弄出来!”

  “老魏,少逞能!”

  陈砺转头看向魏长顺,

  “你的手艺是用来保发动机内部关键配合的,是用来抠细微公差的!拿顶尖师傅和精密机床去车普通的安装螺杆和固定隔套?

  那是大炮打蚊子,糟蹋人,也糟蹋设备!”

  魏长顺被陈砺说得嘿嘿笑了一声,挠了挠头,不再吭声。

  “老罗的顾虑非常实在。”

  陈砺转头看向罗铁军,

  “我们现在要保证的是首批交付。生产组织上,绝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必须把核心工序和外围工序彻底切开,发动机的核心总成,关键件加工必须扣在我们手里,至于那些普通的安装结构件和外围配件……”

  罗铁军眼睛忽然一亮,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

  “哎呀!陈砺,你看我这脑子!前两天那三家厂长提着东西来报喜的时候,蒋厂长不是拉着我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说只要咱们有难处,他们随时听招呼吗?!”

  试车场掩体旁的众人顿时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齐聚向罗铁军。

  孟秋山扶了扶眼镜,沉吟道:

  “老罗说的是第二电机厂的蒋厂长、新光无线电的吴厂长,还有东梁农具厂的田厂长吧?”

  “对啊!就是他们仨!”

  罗铁军越说越来劲,手指在图纸上虚点着,

  “你们看,这图上需要改动的活计,其实好些根本用不上高级设备!比如蒋文海的第二电机厂,他们是搞电机的,厂里有的是普车、普铣,还有六七级的机修熟手。像咱们发动机这个普通的安装底座、支撑板、连接隔套,交给他们加工,一点问题都没有!”

  孟秋山仔细看了看图纸上的零件明细,也跟着点头:

  “这倒是实话。底座和隔套主要是常规机械加工,第二电机厂完全吃得下。”

  周承礼此时也回过味来,眼睛发亮地指着电气图纸:

  “那新光无线电厂呢?吴绍年吴厂长手里可是有一批搞无线电装配的熟练工!咱们HL-100换成了双缸,外围的高压线、控制线束长度全变了,需要重新做几套防震绝缘的接插件和小线束。

  这种外围焊线、接插件和电气小装配,他们厂的熟手干起来正好对口!”

  “还有田福根的东梁农具厂!”

  罗铁军哈哈大笑,

  “老田虽然憨直,可他们农具厂的锻工和钣金底子是有的!机舱两边要调整导流罩,敲钣金毛坯,还有机头固定的几个简单冲压小支架,东梁农具厂做这类普通钣金活很有基础,包括后头的包装木箱,他们都能接!”

  至于发动机的核心加工、总装与最终整机配合,依然牢牢掌握在764厂研发中心这几位顶尖骨干手里。

  这样既能分流庞杂繁琐的外围工时,也能保住关键制造的质量。

  陈砺听完众人的分析,心中迅速权衡了一番,果断地点了点头。

  “这个路子完全可行。”

  陈砺看着罗铁军和周承礼,语气明确,

  “三位厂长上次来,是带着真情实意想搭把手的。如今工序划分很清楚,交给他们的都是普通外围活,但能帮我们卸下最大的工时包袱。

  不过该算的材料费、工时费、加工费,咱们一分钱都不能差人家的,得让支援我们的兄弟厂也有正经进项。”

  “那是自然!”

  罗铁军满面笑容,

  “亲兄弟明算账,老蒋他们要是知道有活干还能挣加工费,保准高兴!”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重生之我卖的真是高压锅,重生之我卖的真是高压锅最新章节,重生之我卖的真是高压锅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