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特阿拉伯。

  刚从东方归国不久的哈立德·本·纳赛尔·阿勒萨赫里,正于利雅得城外一处戒备森严的私邸深处,秘密会见一位满面风霜的军官。

  利雅得城外的私邸深处,厚重的石膏浮雕与垂地织毯将午后的干热彻底隔绝。

  守在雕花门外的两名侍卫轻轻合上沉重的硬木双扇门,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回廊尽头。

  茶几上银质壶嘴升起的豆蔻咖啡香气渐渐散去,瓷杯里的深色液体早已经搁得冰凉。

  哈立德没有去碰那杯咖啡。

  他坐在高背扶手椅里,宽大的白色长袍下摆整齐垂落,目光冷冷落在对面的军装男子身上。

  坐他对面的是伊拉克准将马吉德·哈米德,他一路从边境辗转飞来。

  他刚把手伸向面前的杯子,哈立德低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前线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

  马吉德的手指停在半空,顿了顿,又烦躁地缩了回去。

  “殿下,霍拉姆沙赫尔和阿巴丹那一带,天天都在拿人命往里填啊。”

  他搓了一把粗糙的下巴,

  “原先以为装甲和炮火全砸上去,总能撕开一道口子。

  可对面的伊朗军队根本不退,阵地丢了又扑上来,来回拉锯。

  炮弹都打光了,也推进不了五百米啊。”

  “你们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哈立德的声音里压着火气,

  “王室掏出来的真金白银,不是为了看你们在沼泽地里泥足深陷!

  已经打了几年了?

  我们的援助一直没断过,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

  “前线的小伙子们拿命在顶啊,”

  马吉德迎着哈立德发冷的视线,

  “但单靠几道措辞严厉的军令,完全打不退对面的冲锋!我们需要更加强力的装备!”

  “苏联人不是一直在给你们运货么?”

  哈立德冷声反问,

  “坦克、大炮、备件,一船接一船往港口卸,利雅得在账单上签的担保还不够多?”

  “那是补窟窿,殿下!”

  马吉德烦躁地挥了下军帽,

  “莫斯科恢复供应,也就是让我们把战损填平,维持防线不崩,靠那些东西根本没用!”

  “华盛顿呢?”

  哈立德盯着他,

  “巴格达同美国恢复了外交关系,各路斡旋,还有信贷支持,你们也没少拿吧。”

  “鹰国人精明透顶,”

  马吉德啐了一口唾沫星子,

  “他们乐见我们在前面挡住德黑兰,肯在政治和经济上给好处,可谁会真心盼着巴格达干脆利落地打赢?大国只想看着战火烧在边境两头,耗得越久他们越踏实。

  真要速战速决,指望他们就是等死!”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座钟的滴答声。

  大国的心思,海湾各家心里都清楚,可大国耗得起,利雅得耗不起。

  “马吉德,我从前对你们复兴党也没有多少偏好。”

  哈立德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低,

  “但1979年德黑兰君主覆灭的下场,王室所有人至今看在眼里。现在他们仍然每天对着无线电呼喊,要把那一套东西一路席卷到波斯湾南岸。”

  他身子前倾,目光逼视着对方:“王国的东部油田、波斯湾的深水航线,乃至我们几大家族的安稳,全系在你们北面那道防线上。我们绝不能看到德黑兰的军队越过界河。”

  马吉德脸色微变,随即低下头,

  “殿下,前线很清楚这一点。只要巴格达还能顶得住,南方就不会变成战场,我们是在替整个海湾战斗流血。”

  “所以王国才一直在给你们兜底,你以为呢?”

  哈立德脸色稍缓,

  “但这绝不意味着我们会没完没了地往一个填不满的窟窿里投钱。马吉德,每一次账单送来,都说是决定性的攻势,可几年打下来,界河还是那道界河!”

  马吉德脸色有些难看,低声道:

  “德黑兰的人力源源不断,常规拼耗确实……”

  “王室的耐心是有底线的。”

  哈立德冷声截断他的解释,

  “到底还要耗几年?这场战事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看到终点?”

  “殿下,只要有真正打破平衡的杀器,巴格达肯定能拿得出战果。否则,光靠血肉去填对面的堑壕,真主也不能给我们带来胜利。”

  哈立德盯着眼前这个满脸风霜的军官,眼底的冷厉逐渐化为一种决断。

  他靠回椅背,整了整白袍的袖口。

  “你想要能打破僵局的东西,是么?”

  哈立德放低了声音。

  马吉德抬起头,眼神微变。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听你倒苦水,”

  哈立德身子微侧,神情变得严肃,

  “我已经通过绝对秘密的渠道,找到了一种威力很大的全新武器,而且,量大管饱!”

  马吉德猛地抬头,满脸惊异:

  “全新武器?殿下,现在外头那些军火掮客多如牛毛,尽拿二战剩下的翻新旧货糊弄人……”

  “黑市?”

  哈立德声音斩钉截铁,

  “不不不,这件事是我亲自拍板落实的,你放心吧,采购安排已经全面敲定,这批东西,将全部调拨给你们前线使用。”

  大厅里只有马吉德粗重的喘息声。

  他不是初出茅庐的列兵,但在漫长而绝望的堑壕战里,听到这些,对一个后勤准将而言不啻于一剂强心针。

  他的背脊不知不觉挺得笔直,

  “渠道可靠吗?殿下,前线受够了那些打两发就卡壳的劣质火器!”

  “我说了,我亲自过问的,渠道绝对可靠。”

  哈立德的声音不容置疑。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什么时候能送到前线?”

  马吉德急切地往前凑了凑,声音甚至有些发颤,

  “如果是重型破障装备,或者是某种高威力压制火力,巴格达现在就可以开始调整进攻预案!”

  “是什么,供货方是谁,你现在都不需要打听。”

  哈立德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采购安排王国已经敲定,这批物资正在全力筹备推进。届时自会有专人负责同你们交接,全部调拨给你们前线。”

  马吉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按捺着激动低声道:

  “是……只要真能克制住对面的阵地……”

  “我今天叫你来,底线只有一条。”

  哈立德死死盯着他,

  “东西到位之后,巴格达必须拿出真正改写前线僵局的战果,尽早彻底打掉德黑兰继续打下去的底气。如果这次依然是一潭死水,利雅得就必须重新权衡,这场战争继续下去,到底还有没有意义。”

  马吉德脸上的肌肉紧紧绷住,他听出了这位王室要员话里的警告。

  他站起身,军靴重重一磕,向哈立德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只要东西真如殿下所言,巴格达在前线绝不会让您失望。我立刻返回,安排最绝密的接收联络线!”

  哈立德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

  ……

  临江,红岭会议室里。

  烟雾缭绕的讨论还在紧绷着。

  罗铁军胸膛起伏着,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狠狠搓了一把,嘴里还在喷着火星子:

  “他娘的何振山!老子刚才那句话放这儿,老子也绝不认他这口讹诈!八百翻成一千六,他怎么不去抢!”

  在一道道焦灼的目光聚焦下,陈砺的神色却很平静。

  他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抽出一叠厚厚的牛皮纸图袋。

  “哗啦”

  陈砺将图袋解开,把里面整整齐齐的一叠工程硫酸纸蓝图腾空铺在会议桌中央。

  图纸很大,边角泛着明显的翻折压痕,图面上甚至有几处用红蓝铅笔修改后擦拭的淡淡阴影,线条扎实、墨迹深沉。

  这绝不是最近才画出来的。

  “这是……”

  周承礼第一个反应过来,身子几乎是本能地弹了起来,两手下意识地按住图纸的两个角,生怕被风吹乱。

  罗铁军凑得太急,高大的身躯一下子挡住了窗外的光线,老周急得推了他一把:

  “老罗,起开点!挡着光了!”

  老罗根本顾不上跟他计较,眼珠子瞪得铜铃大,直勾勾地盯着图纸正上方的装配总图:

  “这……这不是摩托车的单缸机啊!怎么两边都有气缸?小陈,这图哪儿来的?

  你什么时候弄的?

  你……你连内燃机都摸得这么透?!”

  陈砺看着眼前这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军工,心里微微一动。

  有些秘密,他注定只能烂在肚子里。

  图纸上那副水平对置双缸的轮廓,在旁人眼里新奇陌生,在陈砺脑海中却有着清晰的来历。

  前世涉足各类轻型飞行器与战术无人平台时,一款代号为DA-100的100CC级风冷二冲程发动机曾是该类级别的标杆动力。

  水平对置、风冷两冲程,在紧凑小巧的身躯里也能爆发出的高功重比,曾启发了无数轻型空中平台的设计思路。

  从穿越到764厂,决定启动红岭-1项目的那天起,陈砺的脑海里就没有真正把宝押在何振山的摩托车机头上。

  他凭借前世的顶尖机械工程底子,一点一滴地还原并结合当前国内材料工艺水平,整理出了这套设计。

  但在最初,他不能拿出来。

  那时候764厂刚刚起步。

  在那种局面下,同时铺开飞行控制、图像传输、光学载荷和动力总成,不是什么大干快上,而是自寻死路!

  选用市面上现成的125摩托车机头,哪怕它沉重振动大,也是当时成本最低、见效最快的工程妥协。

  合作,本来是给彼此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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