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

  陈砺还在渝南冲压厂的时候,周承礼正开车载着妻子沈秀兰往摩托车厂而去。

  “老周,你慢着点。”

  沈秀兰抚了抚被风吹散的鬓发,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踏实与轻快,

  “昨天桂芳特意拎着桃酥上门,话里话外全是谢意。她说振山为了厂里今年后半截的活计愁得整宿睡不着,这趟咱们红岭采购他们厂的发动机,真是雪中送炭。

  等今天把字签稳了,你们谈完公事,我可得跟桂芳好好唠唠小时候在老县城大院的那些旧事。”

  周承礼脸上挂着舒展的笑意:

  “这就叫互利。咱们红岭-1需要靠得住的单缸二冲程机头,他们厂底子扎实,出厂价八百块一台,既不让他们吃亏,也有合理利润。

  广交会前我和振山就当面说定了这桩买卖,今天就是来落实成白纸黑字。

  把合同顺顺当当签回去,我见着陈经理也能挺起腰杆交差了。”

  说话间,车便拐进了摩托车厂的大门。

  传达室的老门卫认出了周承礼,忙不迭从收达窗口推开铁门迎出来,笑得满脸是褶子:

  “哎呀,周厂长!何厂长早上特意交代了,说红岭的周总今天过来落实发动机大单!快请进,快请进!”

  主干道两侧,几个正推着铸铁毛坯小车的装配工人也停下脚步,满眼期盼地探头望过来:

  “周厂长,是不是红岭的订单到了?咱们车间能排满工了吧?”

  “快了,今天就是来办手续的,大家踏实干。”

  周承礼推着车,客气地冲工人们连连点头。

  两人刚走到办公楼二楼,厂长办公室的红漆木门已经大敞着。

  何振山穿着干部服迎在门里,身材略显发福,满面堆笑:

  “老周!秀兰!哎呀,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站在一旁的马桂芳更是热情,上前一步拉住沈秀兰的手:

  “秀兰妹子,一路辛苦了吧?这一路坑坑洼洼的,可不好走,快进屋坐,桂芳姐给你沏热茶!”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旁边,供销科长邱德茂早已候着。

  他生得精瘦,分头梳得齐整,麻利地端出两只印着大红标语的白搪瓷茶杯,恭恭敬敬递上来:

  “周副总,嫂子,请喝茶!何厂长一早就吩咐了,要用最好的龙井。”

  “振山,客套话咱们就不多说了。”

  周承礼在皮沙发上坐稳,将黑色公文包横在膝头,取出一式两份的供货文本,双手平推到办公桌正中,

  “这是广交会前咱们当面核定的文本。125CC单缸二冲程机型,你核对清楚盖上章,我们就按红岭正规财务手续,国内采购的相应款项很快就能走流程。”

  何振山呵呵笑着,双手捧起茶杯抿了一口温水,眼皮微微一搭,目光落在了身旁的邱德茂身上,没有伸手去拿那份文件。

  邱德茂心领神会,立刻抽出一份打印合同,满脸堆笑地递到周承礼面前:

  “周副总,您之前说的条件我们研读过了。

  不过这两天厂里根据最新的工时和材料情况,重新做了精细核算,按实际需求改妥了一份新的。

  您看,就在这一页,签个字,咱们今天这大事就算圆满落定!”

  周承礼接过那张薄薄的纸页,目光习惯性地先扫过技术参数和接口要求,一切正常。

  但当视线滑落到底部的价格一栏时,他的目光骤然凝固。

  “单价:人民币壹仟陆佰元整(1600.00元/台)。”

  周承礼以为是蜡纸油墨污损看花了眼,特意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凑近窗户又看了一遍。

  黑字清清楚楚,就是一千六百元。

  他抬起头,

  “邱科长,这数额是不是打字员油印的时候填错了?

  广交会前我和振山当面碰头,咱们口头对得明明白白,正常出厂价是八百元一台。

  怎么成了壹仟陆佰?”

  邱德茂干笑了一声,收回钢笔扣在指尖,眼皮翻了翻:

  “周副总,白纸黑字,没有写错。这是一千六百块。这是我们厂里这两天根据新情况反复研究敲定的新价格。”

  周承礼没有看邱德茂,而是转过视线,直直看着坐在办公椅上的老熟人:

  “振山,这是什么意思?”

  何振山双手捧着杯子,脸色从容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老周,德茂没乱说。现在就是一千六一台。”

  周承礼脸色难看起来,声音微沉:

  “振山,广交会前咱们两个关起门来,当面一句一句核定的。

  红岭把这款发动机定为红岭-1的动力配套,连机头减震安装槽、化油器软管都是按你们现成技术尺寸匹配的。

  今天我带着合同过来是签字落实的,不是从头重新询价的。”

  沈秀兰听出账目不对,刚端起来的茶杯轻轻放回茶几上,转眼看向马桂芳。

  马桂芳却眼皮微垂,慢条斯理地旋紧自己的保温杯盖,假装没看见好友投来的探询目光。

  周承礼压住胸口的郁气,耐着性子问:

  “要是生铁、铝锭涨了价,或者你们按要求加了优质点火线圈,升级了化油器滤芯,你们提前打个招呼,两家坐下来对对料单,这都可以。

  但是什么原料能在半个月里翻了一番?

  正好翻一倍,这是哪门子涨价?”

  当前红岭-1在海外已经明确了包含两千六百套的动力总需求。

  按八百元一台算,总动力采购款是二百零八万元;

  若是变成一千六百元,采购成本凭空多出整整二百零八万元!

  红岭即便刚在广交会签下意向,家底正在起步,也绝容不得这样在配套上被人无端截下一大截!

  被周承礼连番追问,何振山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的憨厚终于消失,换上了一副理所当然的神色:

  “老周,你又何必装糊涂呢?以前那是以前。

  以前我们只知道你们要搞个民用巡查的小飞行器,可谁能想到,你们在广州能卖出那么大的天价?”

  邱德茂适时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红岭公开产品报价单,啪地甩在桌面上,指着上面的黑体字:

  “周副总,红岭-1公开报价一万美元一套!一万美元换成人民币两万好几千!

  你们拿去卖快三万块一套的尖端设备,回过头来给咱们兄弟厂的动力机头才八百块人民币?

  这走到哪儿也说不过去吧!”

  周承礼听到这番说辞,气极反笑:

  “八百元,是你们厂里报出来的正规出厂价!

  你们平时卖给农机站、卖给外地装配厂难道不是这个价?

  红岭按这个价格采购,没压你们一分钱,没让你们倒贴一两机油,你们照样赚取正常的工业利润,怎么就叫说不过去了?”

  “那能一样吗?!”

  何振山猛地坐直,语气硬了起来,

  “卖给乡镇农机那是普通买家,你们这是外汇大单!

  你们一套赚好几万,我们工人在车间里磨气缸、镗机匣,一台就挣那几十块钱辛苦费?

  老周,大家都是三线老厂出来的,你们发了大财,总得让拉兄弟一把的友邻单位多分口肉吃吧?

  多给八百,对你们红岭来说不过是毛毛雨!”

  “八百一台的机头装在摩托车上,你们能让那辆摩托车卖出一万美元吗?!”

  周承礼猛地直起腰,声音冷如寒铁:

  “红岭-1能卖一万美元,是因为我们的老师傅在暗室里顶着眼疼,一点点把光学镜头胶合镀膜做平!

  是因为老师傅熬夜在试验台前把无线电遥控和电路抗干扰调试出来!

  是因为全套控制线路经历了无数次地面动平衡和反复试飞!

  没有遥控系统,没有无线图传,没有光学镜头,单凭一台发动机它能卖一万美元?!

  你们提供的是标准现成民用动力,红岭按正常价格采购,给足了你们利润,你们现在居然要按整机的售价来强行勒索翻倍的钱?

  这算什么道理!”

  周承礼眼角发红。

  他想起了738濒临破产时那些老师傅守着机床叹气的神情,想起了大伙儿在无尘车间熬白头发调光轴的日夜。

  在眼前这几个人嘴里,仿佛只要安上这颗发动机,天上的东西就全成了这台机头的功劳!

  邱德茂非但不羞愧,反而故意扯开嗓门,冲着半敞的木门大声嚷嚷:

  “周副总,话可不能这么讲!天底下哪有没发动机能上天的道理?

  我们不给机头,您那几万块的飞机就是地上一堆废料壳子!

  何厂长替我们全厂老小争效益,名正言顺!”

  何振山看了一眼门外隐约的人影,心里越发笃定。

  他端起茶杯吹开浮沫,慢条斯理地说道:

  “老周,你别急着上火。

  广交会前那是咱们老哥俩口头通气,合同没落笔,章也没盖,在公家规矩上可不算数。

  红岭是大企业,眼界得放宽。

  再说了,据我所知,你们给外商承诺的首批交期就几个月吧?”

  何振山抬起眼皮,目光紧紧咬住周承礼:

  “全国做125二冲程机头的厂子是有,但尺寸、减震吊耳、螺栓孔位跟你们样机完全对上的,只有我们这一款!

  你们现在要是掉头去找别家,重新选型、重新适配、排产试车……

  要是交不了货,外商取消大单,这个损失,你老周担得起吗?

  签了一千六,你们依然是大赚,何必死扣着这几个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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