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下来的时候,原临江七三八厂的家属区里飘着各家各户煎咸菜和热玉米糊的气味。

  周承礼推开自家的木门时,身上的深蓝色工作服还沾着车间里的机油。

  他手里攥着公文包,怀里还鼓鼓囊囊地揣着一个硬方块。

  屋里的电灯泡瓦数低,泛着昏黄的光。

  妻子正把一海碗热腾腾的苞谷面疙瘩汤端上桌,一抬眼见他进门,手里的粗瓷碗重重往桌上一顿。

  “你还知道有这个门?”

  妻子扯过搭在椅背上的旧毛巾,嘴上连珠炮似的发落:

  “白天大院里就传开了,说你们从广州立了大功回来,市里头锣鼓敲得震天响!全厂都知道你们回了临江。

  你倒好,脚后跟不着家,一头扎进光学车间!怎么着,我还以为你晚上也不回来了呢?”

  周承礼抹了把脸上的油灰,老脸上挂着心虚的笑。

  “这不是……急嘛。”

  他把公文包放在条案上,

  “广州那边现场确认的单子,两千八百万美元!

  咱七三八分到了两千套红岭一号的任务。

  那红岭一号要标准化组装,差一丝一毫都不行啊。

  我下午跟几个老师傅把工装夹具碰了一遍,这一开工……”

  “行了行了,一张嘴就是两千万两千万的。”

  妻子一把扯下他肩头挂着的脏外套,顺手把浸了热水的毛巾塞进他手里,

  “你看看你那张脸,眼窝深得能盛水,这一趟几天没睡实落了?赶紧擦把脸,趁热把汤喝了。厂里那帮人也是,就不能让你喘口气!”

  周承礼就着热毛巾使劲擦了把脸,温热的湿气钻进毛孔,浑身的酸乏一下子全泛了上来。

  他在桌旁坐下,端起大碗,呼噜呼噜灌了半碗热汤,胃里顿时熨帖起来。

  妻子坐在对面,

  “这一趟广州……咱真有活了?”

  “当然。”

  周承礼放下碗,眼里亮起光,

  “陈砺那法子灵得很,那小飞机,在天上飞三十多分钟,清清楚楚传回地面可神气了。

  以后咱厂一千三百多号人,不仅基本工资稳当,奖金都能往厚里发!”

  妻子看着丈夫那张因激动而泛红的面孔,眼神柔和了下来。

  周承礼把剩下的半碗面汤喝得干干净净,抹了抹嘴。

  他清了清嗓子,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局促,把手伸进内兜,将东西掏了出来,轻轻放在桌子中央。

  “这啥?”妻子愣了一下。

  “你打开看看。”

  妻子狐疑地伸手,一层层揭开手绢。

  里面是一只暗红色的硬纸盒,盒盖掀开,黑色的绒布托垫上,静静躺着一块锃亮的女式机械表。

  银白色的圆形表盘细巧精致,指针在刻度间稳健走动,十二点方向印着清晰的红色拼音和“上海”两个字,细窄的钢带在昏黄的灯泡底下泛着耀眼的光。

  妻子整个人定在桌前,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这……这是……”

  “上海牌女式机械表,全钢防震十九钻。”

  周承礼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藏了许久的快意,

  “我那会儿说等厂里日子好转了就给你买,拖了这么久……”

  妻子眼眶红了,

  “一百多块钱呢!你从哪抠出来的钱买这个!”

  “前两天联合公司预支给出差干部的补贴,加上我攒的私房钱,够了。”

  “答应你的事,不能老往后拖。”

  周承礼伸手拿起表,拉过妻子布满老茧的手腕,

  “来,戴上试试。”

  金属表带有些凉,扣环合上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哒”。

  妻子把手腕举到电灯泡底下,指针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都很清晰。

  “老不正经的……一把年纪了,买这花哨玩意儿给谁看……”

  妻子吸了吸鼻子,忽然站起身,快步走到门边。

  她反手拉上门闩,插上沉重的木插销,又返身把临街的那扇窗户扣得严严实实。

  周承礼见她这副架势,心里猛地一跳,原本挺着的腰杆有些发虚。

  他这几晚在火车硬卧上没睡好,白天又在车间爬上爬下折腾了一整天,年过半百的身子骨确实有些力不从心。

  “老周。”

  妻子转过身,眼里带着些许久未见的火热,步步朝他走过来,

  “今晚哪儿也不许去。”

  周承礼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扯了扯衣襟,把衬衫扣子往上扣紧了一颗,干咳一声站起来:

  “那个……我刚才琢磨着,车间那台老铣床的导轨好像有点松,我得回厂里跟张师傅交待一声,明早一上班就……”

  “交待个屁!”

  妻子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一步跨上来,伸手拦住去路,双手一推,直接把周承礼按倒在靠墙的木板床上。

  “哎哟……轻点!腰……”

  周承礼慌乱地伸手去挡,嘴里还喘着气,

  “明早八点,陈砺要在联合公司开标准化碰头会呢……”

  “一到关键时候就拿厂里当挡箭牌!”

  妻子伏下身,带着油皂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伸手扯开他的领扣,一把拽过叠在床头的厚棉被,连人带被子一起裹了上去,

  “今晚上,红岭联合公司也管不着你!”

  木床板发出几声沉闷的吱呀轻响。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广州,夜色正被初夏的湿热浸透。

  三道高大削瘦的人影从一辆墨绿色的老式吉普车上下来,踩过满地的木棉花瓣。

  走在最前面的是约瑟夫·奥泰诺。

  他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身熨得笔挺但略显宽大的灰西服,面色沉稳,眼神谨慎地扫视着四周;

  落后半步的是三十多岁的马丁·奥蒂姆,虽然换了便装,但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和下意识微弓的脊背,依然带着常年训练的痕迹;

  最年轻的伊萨克·奥通则是提着公文包走在最后,二十来岁的眼睛里满是无法掩饰的惊异与茫然。

  他们的口袋里装着乌干达国营贸易团的合法证件,但离开坎帕拉之前,蒂托·奥凯洛在军械库后方给他们的密令只有一条:

  趁着内战彻底失控前,在广州找到能形成火力压制的武器弹药。

  然而眼前的景象彻底击碎了伊萨克对这个遥远东方国家的想象。

  街道上没有横七竖八的沙袋和随时可能响起的冷枪,成百上千辆自行车汇聚成洪流,车铃声清脆地响成一片;

  路边的大排档支着油锅,滚烫的猪油炸着面食,肉香混着糖水气味在潮湿的夜风中肆意扩散。

  “我的上帝……”

  伊萨克忍不住用本国方言低声喃喃,

  “这里的人……他们不用随身带枪就能上街?”

  他的家乡在乌干达北部的古鲁,家里有母亲、三个兄弟、四个妹妹以及十几个侄子侄女,整整二十多口人挤在泥砖房里。

  上个月抵抗军和政府军在村外交火,一发流弹打穿了他家的储粮棚。

  看着眼前这片安宁富足且充满秩序的灯海,伊萨克心头猛然升起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

  这次回去,如果政变之后局势能平息……

  他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把家里的母亲、弟妹、那二十多口亲人,一个接一个全送到这个叫广州的城市来生活。

  哪怕只是在街边摆个茶水摊,也比在东非丛林里随时等死强上一万倍。

  三人穿过斑马线,周围的市民偶尔好奇地看他们两眼,但很快又被自行车流带走,没有恐惧,也没有敌意。

  约瑟夫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有些破损的广交会宣传单,指着上面的中英文地址,走向路边一位推着自行车抽烟的年轻本地人。

  “EXCUSe me, Sir.”

  约瑟夫努力放慢语速,带着浓重的东非口音,年轻人愣了愣,夹着烟卷茫然地眨巴着眼睛,显然听不懂这串鸟语。

  马丁有些急躁地凑上来,用手比划着展馆的大门形状,嘴里重复着:

  “Trade !”

  这怪异的手势反倒让年轻人退了半步,眼里露出提防。

  伊萨克反应过来,赶紧抢上前去,将宣传单完全展开,手指指着上面印着的红旗图案,嘴里用生涩的汉语模仿着发音:

  “流……花……路?”

  年轻人低头看了看宣传单上的会展中心大楼照片,又看了看三人胸前别着的外宾临时胸卡,顿时恍然大悟。

  “哦!广交会啊!”

  年轻人咧嘴一笑,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踩灭,伸手用力往北面一指,连说带比划,

  “顺着这条大马路一直向北走,过两个路口,看到大旗杆就是了!流花路!”

  “Thank yOU!”

  伊萨克连连点头。

  三人不再停留,顺着年轻人指引的方向,快步迈入潮热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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