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廷枢喝了口水,给他们解释可做的生意。

  张小六易帜,关内大局已定,江南市面会逐步复苏。

  工业、商贸、城建全面回暖,但关内打了好些年仗,田地荒废,工坊停工。

  上海乃至整个江南、华北,各类物资极度紧缺。

  煤炭、杂粮、原木、大豆、豆油、地道中药材,这些东西价格飞涨。

  而现在的东北,还有刚打下来的朝鲜北边,这些东西堆积如山,便宜得很。

  沈方言越听越心动,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既然物资差价如此悬殊,为何没人大规模做这门买卖?”

  “按道理,洋人船运四通八达,早就该垄断这门生意才对。”

  张廷枢看了他一眼,“以前不就是被日本垄断了?东北没了小鬼子,这些生意我们自己来做。”

  “至于为什么没有人做?”他笑了笑,“海上有日本与毛熊卡着脖子,普通商船哪敢走东北这条线?”

  他指着地图。

  “我们现在有雄基港,这片地方,贴着图们江,对面是毛熊。海上有毛熊的巡逻艇,岸上有咱们的兵。”

  “没有枪杆子撑腰,这财路,就是一条死路。所以那些中立私船走的都是罗津私港。”

  “而且现在交通通讯落后,上海商界只熟悉江南、华东货源,对东北这边的出货渠道完全陌生,更是不敢进来。”

  听他这么一分析,沈书言等人恍然大悟。

  我们有兵权,这就是最大的土……兜底。

  别人眼里的要命风险,对咱们来说,不存在。

  至于毛熊,敢挑事?

  大不了打到海参崴去!

  “唯独我们不一样。”沈书言抢着说道,“我们肃清东北、朝北日军,独占边境口岸兵权。”

  “没有我们的允许,毛熊也不敢过来,等于是我们掌控了专属外海航线。”

  “别人的致命死地,恰恰是我们的独家垄断商机。”

  张廷枢见他终于明白,满意地笑了起来。

  众人听得心神激荡,终于彻底看懂了这盘大棋。

  张廷枢以上辈子研究员的思维,继续拆解布局。

  “如今上海市面逐步复苏,码头重启、航运回暖,民间小船货轮,小型机械厂数不胜数,所以配套维修、机械零件极度紧缺。”

  “你们接手浦东民生机械厂后,不用贪大求全,只做设备维修、五金配件售卖、小型零件加工。”

  张廷枢越想越兴奋。

  “明面是正经沪上实业,暗地是我们的江南军备支点,更好掩人耳目。”

  卢屹峰听得连连点头,这安排确实周到。

  张廷枢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点调侃。

  “另外,上海的棉纺厂、纱厂,现在倒闭了一大片,对别人来说是火坑,对咱们来说,是机会。”

  今年是上海华商棉纺、纱织行业十年来最差的一年,没有之一。

  当下上海纺织行业竞争白热化,无数民营纱厂、布厂积压倒闭。

  这一行业,市面人人避之不及,堪称实业深坑。

  日资纱厂设备新成本低,压价倾销,早已垄断高端市场。

  加上国内农村破产,购买力崩盘,导致布匹滞销,棉纱积压。

  大量厂区设备老化停工,无人接手,市价跌到地板价。

  十五万银元,就能拿下一整套完整的中型纱厂。

  “老卢,你可以低价盘下来,机器拆了运回东北,棉花、棉纱也运回来,为东北工业先打一点基础。”

  “眼下东北、朝鲜、毛熊远东入冬极早,民间与驻军都需要冬装棉衣。”

  “我们在东北加工后北运倾销,差价非常恐,是一笔源源不断的长线大钱。”

  张廷枢自说自话,沈书言三人的嘴便越张越大。

  他们没想到,自己的总司令还有这样的挨批斗的天赋。

  “最后一桩,是暴利之最。”张廷枢美滋滋伸出一根手指,“那就是燃料。”

  “上海工业要恢复,煤、油紧缺,价格一天一个样。这些东西……”

  “煤,东北不差。”他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咱们军备库里有的是汽油机油柴油,用贡献点换就行了。”

  沈书言闻言,开始为小鬼子点赞。

  贡献点那玩意儿,只要打鬼子就有。

  用几乎零成本的东西,去换上海市场上百倍利润的硬通货,这生意简直……

  万恶的资本家!

  “到于贡献点……”张廷枢不禁搓了搓手,喜上眉梢,“老子现在好想弄死第20师团啊!”

  他现在的贡献点已接近60万,这还包含李揆元与沈龙俊刚拿下庆源庆兴的奖励。

  现在要花五万兑换大洋,离80万升级又远了一些。

  不知想到什么,张廷枢脸上的得意慢慢收敛起来,变得相当严肃。

  “总司令?”沈书言看出不对劲,小声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张廷枢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极其严重,且正在发生的事。

  这是一场足以席卷半个中国的灾荒!

  今年,民国十七年,公元1928年。

  华北五省,直隶、山东、河南、山西、陕甘,入夏以来滴水未降,土地干裂、禾苗枯死,秋粮全面绝收。

  富庶江南同样未能幸免,江浙皖三地秋收大幅减产,10月开始,见机的粮商就开始囤聚粮食。

  甚至各地军阀也开始屯粮,就是想发这次国难财。

  到了年底,粮价会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往上窜,千万百姓将陷入无粮果腹的绝境。

  南京政府?

  他们正忙着抢地盘,忙着争权夺利,哪里顾得上千里之外几省饥民的死活?

  乱世灾年,最苦的永远是底层百姓。

  张廷枢搓了搓脸。

  这种事,他不能不管。

  这件事,张廷枢没有对沈书言他们说。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未雨绸缪。

  “生意上的事,大致如此。具体怎么操作,等到了上海你们再仔细合计。”

  “你先去准备吧,今晚出发。”张廷枢结束了这个话题。

  “是!”卢屹峰虽然不明白总司令为什么突然这么急,忙应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书言,跟我去电讯室。”张廷枢转身往外走。

  不知为什么,沈书言与范临发现,总司令的脚步显得沉重了许多。

  电讯室内,电报机滴答作响。

  张廷枢口述,沈书言记录,一份发给奉天张作相的电报很快拟好。

  【父亲钧鉴:儿已与六哥议定,遣两团秘密赴沪,以为暗棋。另,沪上商机颇巨,拟运东北粮木油药等物南销,利可数倍。请父速荐精于账目、通晓机械、五金、纺织、木材、粮油之可靠掌柜、账房,先行南下协理。】

  电文发往奉天。

  十多分钟后,奉天回电即刻送达。

  【可行。东北此类经商、做账、实业人才储备充足,即刻为你遴选调度。需不需划拨现银经费支援?】

  张廷枢看完,回电。

  【购货本金儿已备妥,勿虑。唯另有一事,今岁北方数省恐秋粮难收,年末粮价必暴涨。南京无力赈济,东北不可坐视桑梓饥馑。

  需父暗中操办,尽可能多购囤粮食,不拘米麦杂粮,一粒不可外流。此事宜秘,收购可借商号之名徐徐图之。】

  张廷枢相信,老爹肯定也知道了那边的旱情,只是无能为力。

  现在的张小六财政空虚,同样无力救援。

  国府刚定都南京,立足未稳,全力搞派系战争,完全不管。

  北方各路军阀如冯玉祥、阎锡山,不仅不救,反而抢粮,灾民本就断粮,被他们抢后直接饿死。

  历史上,这次旱灾只能用惨烈来形容。

  持续两年,死亡人数1300万以上,受灾人口5600万。

  这是民国最惨的国家级天灾,人祸也在其中,没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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