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海一听,赶紧说:“队长,经费我来垫。”

  大队长的笔停了。

  他看了胡文海一眼,有点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他摆摆手:

  “不光经费,经侦大队就这么几个弟兄,平时工作很忙,真腾不出人手。”

  胡文海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明白了。

  不是没有经费,不是没有人手。

  就是不想办。

  一次又一次。

  被敷衍。被推诿。被踢皮球。

  前后八个多月。

  胡文海的两条腿,都快跑折了。

  一丁点结果都没有。

  那天晚上,胡文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包烟。

  妻子出来收衣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孩子们早睡了。

  院门外传来狗叫声,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堵墙。

  他想起自己缝了二十三针的那个晚上。

  想起高家兄弟连夜搬走。

  想起胡根生拿着两万三来说和。

  想起崔副书记那句话——“你就是告到中纪委,我也不给你办。”

  想起经侦大队长那张笑眯眯的脸。

  他把最后一根烟抽完,烟头在指间碾碎。

  “行。”

  他站起来,声音很轻,像是跟自己说的。

  “你们不办,我自己办。”

  从那天起,胡文海对上访彻底绝望了。

  他下定了决心——要用自己的方式,结束这一切。

  这起血案里,还有一个人不能不提。

  刘海旺。

  小名“海旺子”,1959年生,高中文化,在北山煤矿当工人。

  他跟胡文海关系不错,跟胡根生也很熟。

  老话说得好——两个人闹矛盾,他们共同的朋友最尴尬。

  刘海旺就是那个最尴尬的人。

  他夹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有一回喝酒,刘海旺跟旁人叨咕过:“文海那脾气,我太了解了。点火就着,着起来就不管不顾。我就怕他哪天冲动,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

  他琢磨着,得想个办法劝和。

  可他不知道的是——

  好的不灵,坏的灵。

  1999年10月26日。

  刘海旺决定出面调解。

  白天,他先去找了胡根生。

  刘海旺坐在胡根生家的沙发上,开门见山:“根生,你跟文海之间有点不对付,大伙儿原来都是弟兄,什么事说开就好了。”

  胡根生端着茶杯,没说话。

  刘海旺接着说:“文海抹不下面子,让我从中调解。今天晚上你到他家,咱们坐下来心平气和聊聊。”

  胡根生想了想。

  胡文海正在告他们,这事儿他也知道。

  如果能借着这个机会把关系缓和下来,说不定那些举报就能撤了。

  “行,”

  胡根生放下茶杯,“我去。我租个车,晚上九点来接你。”

  刘海旺松了口气,觉得这事儿有门。

  可他不知道的是——

  胡文海那边,也有自己的准备。

  那天下午,胡文海在果园里干活,把弟弟胡青海叫到了一边。

  “青海,”

  他压低了声音,

  “今天晚上刘海旺要带胡根生来我家,说是调解。我担心刘海旺被胡根生收买了。”

  胡青海皱眉道:“你怀疑海旺哥?”

  “不好说,反正你晚上过来一趟。以防万一。”

  胡青海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而胡根生那边,也有自己的安排。

  后来刘海旺的小女儿曾经跟律师说过一件事——她坐公交车的时候,无意中听见两个矿工对话。

  一个说:“你听说了没?就是那天晚上,胡根生让咱们也去胡文海家,站在房顶上拿石头砸他。”

  另一个说:“砸着了没有?”

  “没砸着,那人命大。”

  刘海旺的小女儿想记住那两个人的长相,可公交车上人多,一晃就过去了。

  后来她想找那两个人,怎么也找不到了。

  律师也没法进一步求证,就没向法庭提交这个证据。

  所以这事儿是真是假,存有疑问。

  但胡文海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今天晚上,得防着点。

  晚上九点。

  一辆车停在了胡文海家门口。

  胡根生从车上下来,刘海旺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刘海旺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文海,根生来了,咱们坐下聊聊?”

  堂屋的门开着,灯亮着。

  胡文海坐在里面,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壶茶。

  “进来吧。”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胡根生和刘海旺进了堂屋,在桌子旁边坐下。

  胡文海给他们倒了茶。

  “文海,”

  刘海旺笑着打圆场,“你看,大伙儿都是老弟兄了,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今天根生主动来了,你就——”

  话没说完。

  胡文海突然站起来,一把揪住胡根生的衣领,猛地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狠狠摁在墙上。

  “砰”的一声,胡根生的后脑勺撞在墙上,眼前一阵发黑。

  “文海!你干什么!”

  刘海旺腾地站起来,脸都白了。

  胡文海没理他,一只手死死摁着胡根生,另一只手从腰后抽出了一样东西。

  猎枪。

  黑洞洞的枪口顶在胡根生的脑门上。

  胡根生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文海,”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这干嘛?有话好好说!”

  胡文海盯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要不想死,就承认你在当村干部期间,贪污了煤矿两百万。”

  胡根生瞪大了眼睛:“胡说八道!没有的事!”

  “没有?”

  胡文海冷笑一声,枪口又往前顶了顶,“那你给原煤矿会计李继打电话,让他过来对质。”

  胡根生咬着牙,不说话。

  胡文海把枪栓一拉——

  “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刺耳。

  “打不打?”

  胡根生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最后,他颤抖着掏出手机,拨了号码。

  “李继……你到我这边来一趟……对,现在……”

  李继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胡根生被摁在墙上,胡文海手里端着枪,刘海旺站在旁边,脸色煞白。

  李继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文、文海……你这是……”

  “闭嘴,”

  胡文海用枪指了指墙角,“站那儿。”

  李继老老实实站到了墙角。

  胡文海把一张纸和一支笔扔到桌子上。

  “你们两个,给我交代两件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

  “第一,何时何地,由谁指使高家兄弟往死里打我,原因是什么。”

  “第二,你们贪污了几百万,每人分了多少,都谁分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纸笔:“写个材料给我,当护身符。这样你们就不敢杀我了。”

  李继和胡根生对视了一眼,都没动。

  “写不写?”

  胡文海提高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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