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青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他哥的脾气——认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胡文海没报案。

  就这么隐忍下来了。

  可他心里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

  住院那几天,胡文海躺在病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高家哥俩为什么打我?

  他在村里豪横惯了,平时都是他打别人,别人见了他恨不得躲着走。

  高颜苏、高言堂这兄弟俩,是十几年前从河北迁移到大峪口村的普通农民,跟他家前无仇后无怨,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

  出事那天晚上,他浇他的地,高家兄弟干他们的活,半句口角都没有,甚至都没怎么说话。

  突然就抄着铁锹上来了?

  而且是往死里打?

  胡文海琢磨来琢磨去,得出一个结论。

  “青海,”有天晚上,他把弟弟叫到床边,压低了声音说,“我跟你说,这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胡青海皱眉:“谁?”

  “他们这是想杀人灭口。”

  胡青海吓了一跳:“哥,你想多了吧?”

  “你等着瞧。”

  果然,后面发生的事,越来越蹊跷。

  胡文海出院回到村里的第二天,就听说了一件事。

  村口小卖部的刘三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文海,你听说了没?”

  “听说什么?”

  “高家那哥俩——全家四口人,当天晚上就连夜搬走了!”

  胡文海眼神一凛:“搬走了?”

  “连夜走的,啥都没带,衣裳被子锅碗瓢盆全扔下了,开着个破三轮就走了。去哪儿了没人知道,反正不回来了。”

  胡文海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要不是背后有事儿,他们会莫名其妙打自己,然后豁出去住了十几年的家,出去流落他乡?

  怎么可能?

  更蹊跷的事还在后头。

  胡文海从医院回来的第二天,家里来了一个人。

  胡根生。

  曾经的村支书,曾经的好兄弟。

  胡文海正坐在堂屋里抽烟,看见胡根生进来,没起身,也没让座。

  “哟,根生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胡根生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他搓了搓手:“文海啊...我今天是来说和的。”

  “说和什么?”

  “就是高家兄弟那事儿。”

  胡文海眯起眼睛,没吭声。

  胡根生清了清嗓子,接着说:“立生让我过来的。他说了,缝一针给你一千块钱。你缝了二十三针,给你两万三。这事儿就过去了。”

  胡文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立生——李立生,现任村支书,高言堂的姐夫。

  胡文海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

  “根生哥,”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跟立生关系不错,我不能要他的钱。”

  “再者说了,这事儿跟立生有什么关系?我凭什么要他的钱?”

  胡根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己琢磨琢磨也是——莫名其妙过来就给人家钱,你是心虚啊还是怎么的?

  胡根生坐了一会儿,实在待不下去,站起身走了。

  “那行吧,文海,你自己想清楚了。”

  胡文海没送他。

  等胡根生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胡文海才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路。

  眼神越来越冷。

  那天晚上,胡文海翻来覆去睡不着。

  妻子被他翻得烦了,嘟囔了一句:“你烙饼呢?还不睡?”

  胡文海没理她,他脑子里一直没有闲着。

  高家兄弟打他——连夜搬走——胡根生来说和——李立生出钱——

  这里面,有什么东西串起来了。

  他猛地坐起来。

  “我知道了。”

  妻子被他吓了一跳:“你干嘛?大半夜的吓死人!”

  胡文海没理她,他全想明白了。

  不是别人,就是李立生、胡根生,还有刘海生——大峪口村煤矿的矿长。

  这三个人,掌握权力、从煤矿得利,在背后指使高家哥俩加害于他。

  他们想灭口。

  胡文海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还是早些时候的事。

  乌金山镇供销公司经理贾润全,向反贪局举报了一件事。

  举报什么?

  说大峪口村煤矿三年时间少报了五万吨产量,偷漏税达到一百万,少交管理费二十五万。

  贾润全去告状之前,曾经找胡文海商量过。

  “文海,我想告他们,你觉得呢?”

  胡文海一拍大腿:“告!为什么不告?他们贪了多少黑心钱,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怕告不倒……”

  “你不告怎么知道告不倒?我支持你,你去!”

  贾润全咬了咬牙:“行,我听你的。”

  这一去,胡文海就成了胡根生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村里有人私下告诉胡文海:“文海,你可小心点。胡根生跟李立生都放过话——‘整个大峪口村没人敢告我,除了他胡文海。’”

  胡文海听了,冷笑一声:“那我还真告定了。”

  贾润全告状之后,晋中市反贪局批了个文件,递交给榆次区税务局稽查处处理。

  稽查处去了五六趟太原——因为这个大峪口煤矿的煤是运往太原销售的。

  可查来查去,没查出证据。

  最后不了了之。

  刘海生倒是打过贾润全两拳,别的也没什么事儿。

  可胡文海不这么想。

  胡文海后来跟人解释过自己为什么会被盯上。

  “我这人,从小到大就仗义执言、敢作敢为。村里那些无权无势的善良村民跟我和睦相处,有时候我就成了他们的代言人了。”

  “胡根生不是说了吗?‘大峪口除了胡文海敢告我,谁还敢告?’”

  他顿了顿,眼神发狠:“所以我琢磨着,胡根生一伙人肯定是认为是我指使的贾润全告状。把我除了,就没人敢告了。”

  话是这么说。

  可胡文海什么脾气?

  你打我,我就忍着?

  1999年6月19号被劈伤之后,胡文海就起了杀心了。

  他找人买了两张假身份证——为的是一旦犯案之后能够第一时间逃跑。

  枪和子弹,家里本来就有。

  他开始谋划。

  “我要玩儿大的,”

  他跟弟弟胡青海说过这话,“等春节晚会一开始我就干,一个也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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