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亚警方立刻调取了马汉庆的全部资料,和武汉市警方、乌鲁木齐警方进行了沟通。

  照片比对、人脸识别、监控排查,一项一项工作铺开去。

  当天上午,四十多名警力就被调到了港门上村周边。

  临春河路进入港门上村的六个路口,全都有便衣在蹲守。

  只要马汉庆回来,不管他走哪条路,都跑不掉。

  上午十一点。

  港门上村路口的守候民警忽然警觉起来——一个中年男人骑着摩托车,从远处过来了。

  身高一米七左右。

  圆脸。

  皮肤偏黑。

  穿着普通的T恤和短裤。

  和老家的民工没什么两样。

  但那张脸——

  民警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枪。

  太像了。

  太像通缉令上的那个人了。

  男人骑着摩托车,拐进了盛京公寓的巷子,停在103室的门口。

  他从车上下来,掏出钥匙,很自然地开门进去了。

  民警没有动。

  不能打草惊蛇。

  消息传回指挥部,三亚市公安局的领导立刻做出部署:秘密核实,确认身份之前绝不轻举妄动。

  接下来的两天里,便衣民警对这个男人进行了全天候的跟踪。

  他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去哪里买菜、什么时候接女儿放学——所有行动轨迹都被摸得清清楚楚。

  有民警和他打过照面,听见他说话的口音。

  湖北口音。

  再和武汉市警方传来的语音资料一比对。

  就是他。

  马汉庆。

  11月11日。

  三亚警方已经锁定了马汉庆的身份,但行动并没有立刻展开。

  “再等等。”

  指挥部的领导说,“查清楚他有没有同伙。这个人作案多次,从来都是单独行动,但我们不能排除他在三亚有人接应。如果有同伙,必须一并抓获。”

  又观察了一天。

  马汉庆每天的生活轨迹都很固定:早上送女儿去幼儿园,上午在家或者出去办点事,下午去接女儿回家,晚上有时候会骑摩托车出去转一圈,但很快就回来。

  他没有和任何可疑人员有过接触。

  他也没有和任何人有过异常的联系。

  他的生活,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男人的生活。

  所以,他没有同伙。

  “可以行动了。”

  2004年11月11日下午五点。

  夕阳把三亚染成了一片金黄。

  马汉庆骑着他的摩托车,从幼儿园接了女儿,往盛京公寓的方向开。

  女儿坐在他前面的小座椅上,两只小手抓着车把,嘴里哼着儿歌,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里的事。

  “爸爸,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表扬你什么了?”

  “我画画画得好!”

  “画的什么呀?”

  “画的小兔子!”

  马汉庆笑了,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头。

  摩托车拐进港门上村,离盛京公寓大门越来越近。

  埋伏在周围的便衣民警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是现在。

  马汉庆的摩托车刚刚停稳,还没熄火——

  “别动!”

  “蹲下!”

  “不许动!”

  十几个便衣从四面冲上来,瞬间就把马汉庆围住了。

  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有人扣住了他的手臂,有人铐住了他的手腕。

  马汉庆整个人被按在摩托车上,脸贴着车座,动弹不得。

  女儿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坏了,站在摩托车旁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爸爸!爸爸!”

  马汉庆挣扎了一下,抬起头来,看见女儿满脸的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戳了一下。

  “有话好好说嘛!干什么呀!”

  他喊了一句。

  “马汉庆,这儿说不清,进屋里说吧。”

  警察说了这句话。

  马汉庆。

  这三个字一出口,马汉庆整个人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他不再挣扎了。

  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你们终于逮着我了。”

  他说,声音很平静,和刚才判若两人,“放心,我会好好配合的。”

  他低下头,看了看正在大哭的女儿,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别吓着孩子,行吗?”

  民警没有说话,但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一点。

  马汉庆转过头,看着女儿,挤出一个笑容来。

  “乖乖,别怕。”

  他的声音轻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鸟,“这是演电影的,是假的。爸爸演坏人呢,你看,这些叔叔都是演员,都是假的。”

  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但马汉庆还是笑着。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103室的门被打开了。

  李玉正在厨房里熬汤,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汤勺。

  “谁呀?”

  她看见了一屋子的人,看见了被铐着的丈夫,整个人愣住了。

  汤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溅了一地的汤汁。

  “老吴……老吴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你们是什么人?你们凭什么抓我老公?”

  一个女民警走上前来:“你是李玉吧?你丈夫不叫吴厚义,他叫马汉庆。是公安部通缉的A级逃犯。”

  李玉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顿时觉得天旋地转。

  “不可能。”

  她摇着头,大声喊了起来,“不可能!你们搞错了!他就是我们家老吴!他是我老公!他是个好人!你们——”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马汉庆——不,她一直以为的吴厚义——正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没有说“他们搞错了”。

  他也没有说“老婆你别担心,这是个误会”。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李玉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断了线一样地掉下来。

  六年。

  她和这个男人一起生活了六年。

  他给她做饭,给她洗衣服,她生病的时候他会半夜起来给她倒水。

  他在女儿面前永远是笑着的,女儿要什么就给什么,从来不对女儿大声说话。

  他出去要账虽然会离开一段时间,但每次回来都带着钱,脸上带着笑,说“老婆放心吧,都搞定了”。

  就这一个人,杀了那么多人?

  就这一个人,是被全国通缉的杀人犯?

  李玉无论如何都不相信。

  她被带到公安局做笔录的时候,整个过程都在哭。

  “他真的不像……”

  她反复说着这一句话,“他真的不像……他那么好一个人,邻居都说他好,幼儿园的老师也说他好,他怎么可能……”

  预审民警见过太多类似的场面了。

  但李玉的反应还是让他们有些意外。

  因为在她的描述里,马汉庆简直是一个模范丈夫、模范父亲。

  “他每天早上第一个起床,给女儿冲奶粉,送我上班。晚上回来都是他做饭,他说他做的饭好吃。”

  “可是,他确实就是马汉庆。”

  预审民警把一份材料推到李玉面前,“这是他的指纹比对结果。这是他的DNA比对结果。这是武汉市和乌鲁木齐警方提供的犯罪证据。李玉,你丈夫——他杀了很多人。”

  李玉的手指捏着那份材料,看了很久。

  最后她把材料放下了,捂住了脸。

  2004年11月15日。

  看守所。

  马汉庆要被押解回新疆之前,提出了一个要求。

  他想见李玉和女儿最后一面。

  民警商量之后,同意了。

  会见室里隔着一道铁栅栏,马汉庆坐在里面,李玉坐在外面,女儿抱在李玉怀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狱警打开了铁门上的小窗。

  马汉庆和李玉对望着,谁都说不出话来。

  过了半晌,马汉庆先开了口。

  “我……”他的声音很哑,“我对不起你。”

  李玉的眼泪簌簌地掉,咬着嘴唇,没出声。

  马汉庆把目光移向女儿,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样。

  “我只求你一件事。”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在努力控制,“我走了以后,无论如何把孩子抚养成人。”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你把她养大,我到了十八层地狱,也会感谢你的。”

  李玉终于忍不住了,哭着喊了一句:“你为什么骗我这么多年!”

  马汉庆低了头。

  “我知道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有多不容易。”

  他说,声音越来越低,“我走了以后,你……你找个好人嫁了吧。”

  李玉抱着女儿,哭得说不出话来。

  女儿在小窗口里看见了马汉庆,伸着小手喊:“爸爸!爸爸抱!”

  马汉庆咧开嘴笑了,眼泪顺着那张黝黑的脸往下淌。

  “爸爸演完电影就回去找你。”

  他说,“乖,听话。”

  他把脸转了过去,面对墙壁,肩膀在微微地颤抖着。

  ~~~~~~~~~~~~

  马汉庆被捕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有记者去采访了他女儿上幼儿园的地方。

  郑老师是女儿那班的班主任,提起马汉庆,她想了半天才说了一句:“他看起来真的很不错。”

  记者追问:“怎么个不错法?”

  郑老师说:“有一次他女儿在楼梯上磕到牙齿了,流了好多血,我当时吓坏了,怕家长怪罪。结果他来了一看,就说了一句‘嗨,没事儿,小孩子磕磕碰碰难免的’,然后就带着孩子去医院了。从头到尾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那您见过他发脾气吗?”

  郑老师想了想:“还真没见过。”

  幼儿园的园长倒是想起了一件事。

  有一天两个孩子在幼儿园打架,马汉庆的女儿和一个姓刘的小男孩吵起来了,两个小孩脸上都被抓伤了。

  小男孩的爸爸来了,看见自己儿子脸上有道红印子,心疼得不行,当着马汉庆的面就呵斥他女儿。

  “你这小孩怎么打我儿子?你是不是有毛病?”

  马汉庆的女儿被吓得躲到了墙角。

  马汉庆当时什么话都没说,先跟对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小孩子不懂事,我回去好好教育她。”

  然后他蹲下来,对自己的女儿说:“你不该打架,你错了知道吗?去给人家道歉。”

  女儿瘪着嘴,正要过去道歉。

  可那个姓刘的爸爸不依不饶,伸手就要来抓马汉庆的女儿。

  “道什么歉!我非要让你知道厉害——”

  手还没碰到孩子,马汉庆就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那一刻,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

  园长回忆说:“他瞪起眼睛的那一刻,真的非常凶。你们不知道那种眼神——就像是一头野兽。”

  “姓刘的家长当时就愣住了,手缩回去了,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马汉庆就那么盯着对方看了几秒,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你孩子是孩子,我孩子就不是孩子吗?我孩子也受伤了,你想怎么样?”

  没人敢吭声。

  马汉庆抱起女儿,转身走了。

  姓刘的那个家长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缓过来。

  园长的语气很复杂:“你知道吗,很多人听说这件事之后都不相信。说他一个这么疼女儿的人,怎么可能杀人?可是事实摆在那里,他确实杀了。而且杀了很多人。”

  2005年,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马汉庆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他没有上诉。

  临刑前,有人问他还想说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帮我跟李玉说,把孩子养大,别让她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枪声响了。

  这个人身上背着好几条人命的账,终于一笔勾销了。

  而在三亚,李玉改了名字,带着女儿搬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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