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数十公里外赵家村废弃砖厂的地下三十米处，沈墨轩所能感受到的，唯有扑面而来近乎窒息的滚滚灼热。
空气干涩得像是一把烧红的粗砂，顺着鼻腔直往肺管子里钻。
汗水刚刚渗出毛孔，甚至来不及聚成水珠，便被四周扭曲的热浪蒸发殆尽，在皮肤表面留下一层紧绷发痒的盐霜。
“砰！”
林浩然将后背紧紧贴在一根粗壮的水泥承重柱后，手中的一截废弃螺纹钢重重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啐了一口带灰的唾沫：“姓周的王八蛋，把出风闸焊死了！合金门的液压锁直接锁死在主控台上，温度每三十秒往上跳五度，再有三分钟，咱俩连带着这堆烂泥胚子都得被烘成干尸！”
沈墨轩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去擦眼角被热气熏出的生理性泪水。
他的视线穿过窑炉观察孔那层厚重的耐热石英玻璃，死死盯着炉膛内翻滚的火浪。
赤红、焦黄、金白，三种不同层次的焰色在狭窄的燃烧室里疯狂撕咬交织，宛如一群被困在铁笼中的凶兽。
耳畔除了窑火吞噬松木的毕剥脆响，便是那台外置大型工业鼓风机沉闷如雷的嗡鸣。
轰——嗡，轰——嗡。
在寻常人耳中，那只是震耳欲聋的机械噪音，但在常年研习丹青音律的沈墨轩听来，那声响却有着极清晰的节律与波动。
火舌每一次向上蹿动的高度，焰心每一次向内塌陷的弧度，都与那声音的强弱死死扣在一起。
三次高亢的长鸣，紧接着两次短促的低频喘息，在第四秒的末尾，鼓风机的主轴承会发出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异响——那是电机变频调速时，减速齿轮箱必须经历的半秒滞涩。
那是整套通风机械唯一也是致命的机械迟滞。
“浩然，看到鼓风机左侧下方的二级齿轮箱没有？”沈墨轩的声音压得很低，却穿透了狂暴的火声，异常冷静平稳，“外壳护板被拆掉了，链条每转三圈，主副齿轮会产生一次两毫米的间隙。听我倒数，数到一的时候，用你手里的钢筋直插进去，往死里卡！”
林浩然眼神一狠，握紧了那根被烤得发烫的螺纹钢，沉腰蓄力。
“三。”
窑膛内的烈焰猛地一涨，暗红转为刺目的亮橙。
“二。”
机械的轰鸣骤然拔高，尖锐得让人耳膜生疼。
“一，插！”
林浩然暴喝一声，浑身肌肉在瞬间绷紧成一张硬弓，整个人借着前冲之势，将那截半米长的小拇指粗细的钢筋，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捅进了飞速旋转的齿轮缝隙中！
刺耳至极的金属刮擦与崩裂声骤然炸响！
火星在半空中泼洒出一片绚烂的扇面。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咔嚓巨响，鼓风机的主轴硬生生被扭曲的钢筋绞死，狂暴的送风系统在发出一阵剧烈震颤后，彻底哑火。
涌入炉膛的氧气被瞬间截断，原本肆虐咆哮的火海猛地一缩，焰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来，从刺眼的白亮转为压抑的暗红。
“混账！你们干了什么？！”
一声凄厉如杜鹃啼血的尖叫在窑室角落炸开。
一个浑身沾满黑色煤灰、头发被烤得焦卷蜷曲的老人跌跌撞撞地从阴影里扑了出来。
他双眼布满可怖的血丝，手里挥舞着一把长柄铁耙，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狼，不管不顾地朝着林浩然扑去。
“风停了！火要塌了！还原气氛不够，青色化不出……全毁了！我熬了三年才配出来的天青泥，你们这群畜生把它毁了！”
老人正是这间地下黑窑的主控窑工古老头。
周泰德被抓前，就是用巨额赌债与一份断绝声明，将这个一生痴迷古瓷烧制的老绝户死死锁在了这座暗无天日的地下工坊里。
古老头双臂疯狂挥动，铁耙带起的劲风逼得林浩然连连后退，但他显然已经神志不清，眼角甚至淌下了血泪，转身就要用身体去撞击那台已经卡死的鼓风机，试图用命将齿轮重新扳开。
“火起三寸泛青芒，松柴含脂入中膛！”
一道清朗的声音如同一记重锤，凌空砸落，狠狠撞在古老头的耳膜上。
古老头身形骤然一僵，撞向机械的动作生生顿住，有些茫然地回过头。
沈墨轩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踩在滚烫的砖地上，神情淡漠如水，口中吐出的字句却字字如刀，铿锵作响：“风迟则凝胎骨软，风烈则损釉中光。炉温九百退明火，密闭烟道闷玄黄！”
古老头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握着铁耙的手指痉挛般收紧，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会……这是后周内府秘录里的柴窑口诀……早已失传了五百年……”
“柴窑的天青，从不是靠鼓风机强行灌风烧出来的，那叫催化，叫死色。”沈墨轩指着窑炉观察孔，眼神如炬，“你看看现在的炉膛！鼓风机停转，进气骤降，窑内残存的松木脂正转为浓烈的还原一氧化碳。胎体中的铁离子正在被深度夺氧，这才是古籍中所载‘雨过天晴云破处’的真火引！你若真用强风继续烧下去，硅酸盐彻底玻化，出窑的不过是一炉泛着现代化学贼光的工业垃圾！”
古老头死死盯着观察孔。
果然，在失去暴风肆虐后，原本焦躁狂乱的暗焰缓缓沉淀下来，一层如烟似雾的青灰色微芒，正在那几只素烧坯胎表面极轻柔地流转、附着。
那是他梦寐以求、却在周子峰的严苛指令下无数次错失的神韵。
“当啷。”
铁耙脱手，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古老头噗通一声瘫软跪地，老泪纵横，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嘴里只反复喃喃着：“是真的……竟然是真的……我烧了半辈子，竟不如一个年轻人看得透……”
“老先生，现在感慨还太早。”沈墨轩侧头看了看合金门顶端不断闪烁的红色报警灯，窑内残留的高温依然在向外辐射，由于鼓风机烧毁短路，电控阀门不仅没有开启，反而在自检故障后进入了死锁倒计时，“合金门是电控液压闭锁，门轴被外面的机械插销卡死了，如果打不开这扇门，我们很快就会因为一氧化碳中毒窒息。”
林浩然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看着四周光秃秃的耐火砖墙：“这门是防爆合金做的，没有重型破拆工具，根本不可能硬撞开！”
“不需要硬撞，用天地之力。”沈墨轩目光扫过窑室角落用于调配釉料的水槽，迅速吩咐道，“古老头，水槽里那两桶用来配矿的饱和粗盐水，立刻提过来！”
古老头此刻对沈墨轩已是敬若神明，不敢有半点迟疑，连滚带爬地将两大桶沉甸甸的饱和盐水拖了过来。
沈墨轩指着上方贴近合金门顶端的第三出烟排气阀道：“这间地下窑是用老式砖窑改造的，为了追求回风，周子峰保留了原有的砖砌回烟道，正对着门梁上的冷凝腔。浩然，帮老先生把盐水送上去，听我指令，对着发红的烟道内壁全力泼进去！”
林浩然虽然不懂其中的物理原理，但对沈墨轩的判断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他咬紧牙关，与古老头合力抬起沉重的盐水桶，踩上一处废弃的耐火砖台。
“倒！”沈墨轩低喝。
整整一桶饱和高浓度盐水精准无比地倾倒在被烧得赤红焦脆的耐烟道内壁上！
刺啦——！
极致的高温与冰冷的浓盐水相撞，瞬间爆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剧烈汽化声！
水分子在一瞬间膨胀上千倍，高压过热蒸汽顺着狭窄的导烟管疯狂逃逸，而在盐结晶骤然析出的爆裂催化下，原本炙热的烟道内壁遭遇极端冷热温差，结构在微秒间发生恐怖的脆裂形变！
“轰隆！”
剧烈的气锤效应伴随着蒸汽气爆，顺着排气通道狠狠冲撞在合金门顶部的机械闭锁装置上。
冷热骤变引发的高压差形成了一股近乎小型炸药般的推力，原本坚不可摧的液压插销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合金门在巨力冲撞下，猛地向外被弹开了一道半尺宽的缝隙！
滚滚白汽与积压已久的热浪如同狂怒的巨龙，顺着门缝疯狂喷涌而出！
门外，正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品着红酒等待里面“收尸”的周子峰，完全没料到会有这种变故。
炽热的高温蒸汽迎面扑来，烫得他惨叫一声，手中的高脚杯啪嗒落地，摔得粉碎。
“怎么可能？！”周子峰捂着烫红的脸连连后退，惊骇欲绝。
还没等他拔出腰间的甩棍，一只裹挟着劲风的军靴已经重重踹在虚掩的合金门上，合金门轰然大开！
林浩然如脱缰野兽般率先冲出，借着前冲的惯性，反手一记凶狠的肘击正中周子峰的下颌骨，清脆的骨裂声中，周子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走廊的铁栏杆上。
周子峰怀中抱着的工业三防控制平板滑落而出，被林浩然凌空一把捞在手里。
沈墨轩最后一步迈出浓烟滚滚的窑室。
虽然衣衫被汗水湿透，脸上带着几抹烟灰，但那双眸子却深邃如渊，不见半分狼狈。
林浩然低头在平板屏幕上飞快地划动了几下，脸色骤然变了：“墨轩，你看这个！”
沈墨轩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块闪烁着幽绿微光的军工级平板上。
屏幕最上方，一条直连低轨通信卫星的加密数据链路正处于高带宽传输状态，画面赫然分为九个微缩窗口，全方位无死角地监控着地下窑炉的每一道参数。
而在传输链路的最顶端，赫然跳动着一个特殊的专属海外IP地址。
伴随着一串数据回传，屏幕正中央弹出了一个刚刚完成认证的数字签名——【周泰德·私信信托加密通道】。
“老贼根本没死心。”林浩然咬牙切齿，眼中闪烁着寒光，“外头所有人，包括警方的经侦队，都以为他在会展中心被抓后已经穷途末路，等着把牢底坐穿。结果这老小子早就通过卫星，在远程实时监控这里的一切生产细节！”
周子峰瘫在地上，嘴角淌血，怨毒地盯着沈墨轩：“沈墨轩……你别得意得太早！博宝阁赢了一局又怎么样？我师父留的后手，根本不是你们能想象的！你们在这儿查到的东西，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沈墨轩甚至没有看周子峰一眼，只是将平板收起，转身看向跟在身后走出来的古老头。
老窑工站在微弱的廊灯下，浑身颤抖，看着地上狼狈的周子峰，又看了看沈墨轩那张年轻而沉静的面容。
他一生醉心于泥火之间，被周家威逼利诱当了半辈子枪手，周子峰方才把他们反锁在窑内意图灭口的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
而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仅一眼看破了千年柴窑的造化之秘，更是将他从死人堆里拉了出来。
这才是懂瓷的人，这才是懂心的人。
古老头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决绝的光芒，猛地一步上前，狠狠唾了周子峰一口。
“周子峰，你不用拿周泰德来吓唬人！”古老头转过身，对着沈墨轩深深躬下身去，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沈先生，老头子我瞎了半辈子眼，今天才算见到了真正的行家！我跟你们坦白，这间窑里的货，不过是周泰德抛出来的障眼法，是拿来应付国内追查的弃子！”
林浩然神色一凛：“什么意思？”
古老头抬起布满老茧与烫伤的手，指向走廊尽头那堵看似严丝合缝的青砖墙壁，压低了声音，吐出了一句足以震动整个古玩界的惊天秘闻：
“周泰德在海外早就布好了局。他在公海用大船运走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碎料，而是在另一处完全绝密的离岸深坞里，用我师兄孙成海当年留下的模具，正在烧造一件足以乱真的‘九鼎柴窑天青方尊’！”
古老头的呼吸急促起来：“那件东西，融合了陆家失窃残件的真正精髓，连碳十四都验不出破绽。周泰德的计划，是把它送到下个月苏富比的闭门春拍上，以海外私人大藏家的名义重新‘国宝回流’，一笔洗走三十个亿！”
沈墨轩神色微凝，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台发烫的平板终端。
屏幕的角落里，一条后台隐蔽运行的系统日志正悄然刷新。
那是半小时前刚刚通过内网传输的一份电子档案，标题赫然写着：【关于周泰德重度心肌缺血保外就医审批撤回进度备忘】。
而在备忘录的底部，一行极其隐蔽的英文备注，正以离岸加密的形式闪烁着：
【代理人：Edward Zhou，海外华裔收藏家，已完成入境身份备案。】
老狐狸的尾巴斩断了一截，却借着金蝉脱壳的缝隙，已经悄然换上了一层全新的画皮。
空气干涩得像是一把烧红的粗砂，顺着鼻腔直往肺管子里钻。
汗水刚刚渗出毛孔，甚至来不及聚成水珠，便被四周扭曲的热浪蒸发殆尽，在皮肤表面留下一层紧绷发痒的盐霜。
“砰！”
林浩然将后背紧紧贴在一根粗壮的水泥承重柱后，手中的一截废弃螺纹钢重重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啐了一口带灰的唾沫：“姓周的王八蛋，把出风闸焊死了！合金门的液压锁直接锁死在主控台上，温度每三十秒往上跳五度，再有三分钟，咱俩连带着这堆烂泥胚子都得被烘成干尸！”
沈墨轩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去擦眼角被热气熏出的生理性泪水。
他的视线穿过窑炉观察孔那层厚重的耐热石英玻璃，死死盯着炉膛内翻滚的火浪。
赤红、焦黄、金白，三种不同层次的焰色在狭窄的燃烧室里疯狂撕咬交织，宛如一群被困在铁笼中的凶兽。
耳畔除了窑火吞噬松木的毕剥脆响，便是那台外置大型工业鼓风机沉闷如雷的嗡鸣。
轰——嗡，轰——嗡。
在寻常人耳中，那只是震耳欲聋的机械噪音，但在常年研习丹青音律的沈墨轩听来，那声响却有着极清晰的节律与波动。
火舌每一次向上蹿动的高度，焰心每一次向内塌陷的弧度，都与那声音的强弱死死扣在一起。
三次高亢的长鸣，紧接着两次短促的低频喘息，在第四秒的末尾，鼓风机的主轴承会发出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异响——那是电机变频调速时，减速齿轮箱必须经历的半秒滞涩。
那是整套通风机械唯一也是致命的机械迟滞。
“浩然，看到鼓风机左侧下方的二级齿轮箱没有？”沈墨轩的声音压得很低，却穿透了狂暴的火声，异常冷静平稳，“外壳护板被拆掉了，链条每转三圈，主副齿轮会产生一次两毫米的间隙。听我倒数，数到一的时候，用你手里的钢筋直插进去，往死里卡！”
林浩然眼神一狠，握紧了那根被烤得发烫的螺纹钢，沉腰蓄力。
“三。”
窑膛内的烈焰猛地一涨，暗红转为刺目的亮橙。
“二。”
机械的轰鸣骤然拔高，尖锐得让人耳膜生疼。
“一，插！”
林浩然暴喝一声，浑身肌肉在瞬间绷紧成一张硬弓，整个人借着前冲之势，将那截半米长的小拇指粗细的钢筋，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捅进了飞速旋转的齿轮缝隙中！
刺耳至极的金属刮擦与崩裂声骤然炸响！
火星在半空中泼洒出一片绚烂的扇面。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咔嚓巨响，鼓风机的主轴硬生生被扭曲的钢筋绞死，狂暴的送风系统在发出一阵剧烈震颤后，彻底哑火。
涌入炉膛的氧气被瞬间截断，原本肆虐咆哮的火海猛地一缩，焰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来，从刺眼的白亮转为压抑的暗红。
“混账！你们干了什么？！”
一声凄厉如杜鹃啼血的尖叫在窑室角落炸开。
一个浑身沾满黑色煤灰、头发被烤得焦卷蜷曲的老人跌跌撞撞地从阴影里扑了出来。
他双眼布满可怖的血丝，手里挥舞着一把长柄铁耙，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狼，不管不顾地朝着林浩然扑去。
“风停了！火要塌了！还原气氛不够，青色化不出……全毁了！我熬了三年才配出来的天青泥，你们这群畜生把它毁了！”
老人正是这间地下黑窑的主控窑工古老头。
周泰德被抓前，就是用巨额赌债与一份断绝声明，将这个一生痴迷古瓷烧制的老绝户死死锁在了这座暗无天日的地下工坊里。
古老头双臂疯狂挥动，铁耙带起的劲风逼得林浩然连连后退，但他显然已经神志不清，眼角甚至淌下了血泪，转身就要用身体去撞击那台已经卡死的鼓风机，试图用命将齿轮重新扳开。
“火起三寸泛青芒，松柴含脂入中膛！”
一道清朗的声音如同一记重锤，凌空砸落，狠狠撞在古老头的耳膜上。
古老头身形骤然一僵，撞向机械的动作生生顿住，有些茫然地回过头。
沈墨轩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踩在滚烫的砖地上，神情淡漠如水，口中吐出的字句却字字如刀，铿锵作响：“风迟则凝胎骨软，风烈则损釉中光。炉温九百退明火，密闭烟道闷玄黄！”
古老头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握着铁耙的手指痉挛般收紧，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会……这是后周内府秘录里的柴窑口诀……早已失传了五百年……”
“柴窑的天青，从不是靠鼓风机强行灌风烧出来的，那叫催化，叫死色。”沈墨轩指着窑炉观察孔，眼神如炬，“你看看现在的炉膛！鼓风机停转，进气骤降，窑内残存的松木脂正转为浓烈的还原一氧化碳。胎体中的铁离子正在被深度夺氧，这才是古籍中所载‘雨过天晴云破处’的真火引！你若真用强风继续烧下去，硅酸盐彻底玻化，出窑的不过是一炉泛着现代化学贼光的工业垃圾！”
古老头死死盯着观察孔。
果然，在失去暴风肆虐后，原本焦躁狂乱的暗焰缓缓沉淀下来，一层如烟似雾的青灰色微芒，正在那几只素烧坯胎表面极轻柔地流转、附着。
那是他梦寐以求、却在周子峰的严苛指令下无数次错失的神韵。
“当啷。”
铁耙脱手，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古老头噗通一声瘫软跪地，老泪纵横，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嘴里只反复喃喃着：“是真的……竟然是真的……我烧了半辈子，竟不如一个年轻人看得透……”
“老先生，现在感慨还太早。”沈墨轩侧头看了看合金门顶端不断闪烁的红色报警灯，窑内残留的高温依然在向外辐射，由于鼓风机烧毁短路，电控阀门不仅没有开启，反而在自检故障后进入了死锁倒计时，“合金门是电控液压闭锁，门轴被外面的机械插销卡死了，如果打不开这扇门，我们很快就会因为一氧化碳中毒窒息。”
林浩然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看着四周光秃秃的耐火砖墙：“这门是防爆合金做的，没有重型破拆工具，根本不可能硬撞开！”
“不需要硬撞，用天地之力。”沈墨轩目光扫过窑室角落用于调配釉料的水槽，迅速吩咐道，“古老头，水槽里那两桶用来配矿的饱和粗盐水，立刻提过来！”
古老头此刻对沈墨轩已是敬若神明，不敢有半点迟疑，连滚带爬地将两大桶沉甸甸的饱和盐水拖了过来。
沈墨轩指着上方贴近合金门顶端的第三出烟排气阀道：“这间地下窑是用老式砖窑改造的，为了追求回风，周子峰保留了原有的砖砌回烟道，正对着门梁上的冷凝腔。浩然，帮老先生把盐水送上去，听我指令，对着发红的烟道内壁全力泼进去！”
林浩然虽然不懂其中的物理原理，但对沈墨轩的判断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他咬紧牙关，与古老头合力抬起沉重的盐水桶，踩上一处废弃的耐火砖台。
“倒！”沈墨轩低喝。
整整一桶饱和高浓度盐水精准无比地倾倒在被烧得赤红焦脆的耐烟道内壁上！
刺啦——！
极致的高温与冰冷的浓盐水相撞，瞬间爆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剧烈汽化声！
水分子在一瞬间膨胀上千倍，高压过热蒸汽顺着狭窄的导烟管疯狂逃逸，而在盐结晶骤然析出的爆裂催化下，原本炙热的烟道内壁遭遇极端冷热温差，结构在微秒间发生恐怖的脆裂形变！
“轰隆！”
剧烈的气锤效应伴随着蒸汽气爆，顺着排气通道狠狠冲撞在合金门顶部的机械闭锁装置上。
冷热骤变引发的高压差形成了一股近乎小型炸药般的推力，原本坚不可摧的液压插销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合金门在巨力冲撞下，猛地向外被弹开了一道半尺宽的缝隙！
滚滚白汽与积压已久的热浪如同狂怒的巨龙，顺着门缝疯狂喷涌而出！
门外，正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品着红酒等待里面“收尸”的周子峰，完全没料到会有这种变故。
炽热的高温蒸汽迎面扑来，烫得他惨叫一声，手中的高脚杯啪嗒落地，摔得粉碎。
“怎么可能？！”周子峰捂着烫红的脸连连后退，惊骇欲绝。
还没等他拔出腰间的甩棍，一只裹挟着劲风的军靴已经重重踹在虚掩的合金门上，合金门轰然大开！
林浩然如脱缰野兽般率先冲出，借着前冲的惯性，反手一记凶狠的肘击正中周子峰的下颌骨，清脆的骨裂声中，周子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走廊的铁栏杆上。
周子峰怀中抱着的工业三防控制平板滑落而出，被林浩然凌空一把捞在手里。
沈墨轩最后一步迈出浓烟滚滚的窑室。
虽然衣衫被汗水湿透，脸上带着几抹烟灰，但那双眸子却深邃如渊，不见半分狼狈。
林浩然低头在平板屏幕上飞快地划动了几下，脸色骤然变了：“墨轩，你看这个！”
沈墨轩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块闪烁着幽绿微光的军工级平板上。
屏幕最上方，一条直连低轨通信卫星的加密数据链路正处于高带宽传输状态，画面赫然分为九个微缩窗口，全方位无死角地监控着地下窑炉的每一道参数。
而在传输链路的最顶端，赫然跳动着一个特殊的专属海外IP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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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贼根本没死心。”林浩然咬牙切齿，眼中闪烁着寒光，“外头所有人，包括警方的经侦队，都以为他在会展中心被抓后已经穷途末路，等着把牢底坐穿。结果这老小子早就通过卫星，在远程实时监控这里的一切生产细节！”
周子峰瘫在地上，嘴角淌血，怨毒地盯着沈墨轩：“沈墨轩……你别得意得太早！博宝阁赢了一局又怎么样？我师父留的后手，根本不是你们能想象的！你们在这儿查到的东西，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沈墨轩甚至没有看周子峰一眼，只是将平板收起，转身看向跟在身后走出来的古老头。
老窑工站在微弱的廊灯下，浑身颤抖，看着地上狼狈的周子峰，又看了看沈墨轩那张年轻而沉静的面容。
他一生醉心于泥火之间，被周家威逼利诱当了半辈子枪手，周子峰方才把他们反锁在窑内意图灭口的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
而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仅一眼看破了千年柴窑的造化之秘，更是将他从死人堆里拉了出来。
这才是懂瓷的人，这才是懂心的人。
古老头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决绝的光芒，猛地一步上前，狠狠唾了周子峰一口。
“周子峰，你不用拿周泰德来吓唬人！”古老头转过身，对着沈墨轩深深躬下身去，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沈先生，老头子我瞎了半辈子眼，今天才算见到了真正的行家！我跟你们坦白，这间窑里的货，不过是周泰德抛出来的障眼法，是拿来应付国内追查的弃子！”
林浩然神色一凛：“什么意思？”
古老头抬起布满老茧与烫伤的手，指向走廊尽头那堵看似严丝合缝的青砖墙壁，压低了声音，吐出了一句足以震动整个古玩界的惊天秘闻：
“周泰德在海外早就布好了局。他在公海用大船运走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碎料，而是在另一处完全绝密的离岸深坞里，用我师兄孙成海当年留下的模具，正在烧造一件足以乱真的‘九鼎柴窑天青方尊’！”
古老头的呼吸急促起来：“那件东西，融合了陆家失窃残件的真正精髓，连碳十四都验不出破绽。周泰德的计划，是把它送到下个月苏富比的闭门春拍上，以海外私人大藏家的名义重新‘国宝回流’，一笔洗走三十个亿！”
沈墨轩神色微凝，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台发烫的平板终端。
屏幕的角落里，一条后台隐蔽运行的系统日志正悄然刷新。
那是半小时前刚刚通过内网传输的一份电子档案，标题赫然写着：【关于周泰德重度心肌缺血保外就医审批撤回进度备忘】。
而在备忘录的底部，一行极其隐蔽的英文备注，正以离岸加密的形式闪烁着：
【代理人：Edward Zhou，海外华裔收藏家，已完成入境身份备案。】
老狐狸的尾巴斩断了一截，却借着金蝉脱壳的缝隙，已经悄然换上了一层全新的画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