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河的水位往下落了三尺,露出河滩上成片被烧成焦炭的机械履带与碎裂骨殖。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干净,南疆帅府后院的老槐树下,哪吒单手拎着粗铁水桶,往脚下的石槽里倒水。

  水珠溅在他赤着的胸膛上,混着昨夜洗不掉的火煞味,冒出丝丝白汽。

  三十万镇南军在红河沿线压了三天三夜,鹰国的第七机械旅连退八十里,连插在红河对岸的三面暴鹰战旗都拔得干干净净。

  战神项羽闭关养伤,交出镇域铁符,南疆这片烂泥塘里的牛鬼蛇神,在碧波宗化为飞灰的那一刻起,全都被压得趴在泥地里不敢喘气。

  帅府大门外的街道上,早市的吆喝声隔着两堵高墙传过来,卖油条的炸锅声混着驴车轱辘压过石板路的响动,透着一股活人该有的烟火气。

  “这帮当兵的,总算能睡个囫囵觉了。”

  哪吒把空水桶随手扔在草堆里,抓起搭在石桌上的粗布汗衫套在身上。

  院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一个穿着战区后勤杂役服饰的干瘦老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掉了漆的木托盘。

  老头右边裤管空荡荡的,拄着根包了铁皮的拐杖,走起路来发出笃笃的声响。

  “李爷,您要的东海旧案卷宗,老奴从文书库最底层的霉烂箱子里刨出来了。”

  老头把托盘搁在石桌上,上面堆着十几卷被水泡得发胀、封皮泛黄发黑的硬皮折子。

  哪吒坐在石凳上,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纸页脆得像干枯的落叶,边缘全是虫蛀的孔洞,上面盖着东海巡察司三年前的朱红大印,印泥颜色发黑,透着一股陈腐的铁锈味。

  “敖丙,东海龙王庙偏脉执事,通神境初期,三年前死于南疆红河口九号汛区。”

  哪吒念着折子上的墨字,指肚在敖丙两字上划过。

  当年原主李吒在南疆惹下的滔天大祸,根子就在这条死在红河口的小龙身上。

  东海龙王庙为此翻了脸,断了南疆战区三成的水运粮道,逼得项羽不得不把原主扔进死囚营。

  所有人都以为是一场争风吃醋、抢夺水灵矿脉引发的血案。

  “老秦,当年敖丙死的时候,尸首是谁收的?”

  哪吒眼皮没抬,手里的折子翻过一页。

  老秦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弓着腰回答。

  “回李爷,是碧波宗岳沧海带着巡察司的人去捞的。”

  “捞上来的时候,浑身龙筋被抽了七根,心脉被重火烧成焦炭,满地都是咱李家的地火煞气。”

  “当年您在红河口醉了三天,醒来手里就攥着半截带血的龙角,这案子……巡察司当天就定了铁案。”

  哪吒抓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大口苦涩的凉茶。

  “醉了三天?”

  哪吒心里泛起一丝冷笑。

  通神境的修士,哪怕喝下整坛烈酒,运转灵力不过三息就能把酒气化干净,怎么可能醉到人事不知,还任由别人把断角塞在手里?

  识海深处,青铜大门微微晃动。

  大梦道胎运转起来,那枚青铜古钱散发出虚实交织的清辉,顺着哪吒的神魂沉入那段残破的过往记忆。

  三年前红河口的那场大雾,在识海的梦域溯源中慢慢浮现。

  雾气很浓,带着一股极其古怪的甜香味,绝不是寻常的水汽,里面混杂着某种能麻痹神魂、制造幻觉的因果曼陀罗花粉。

  “次亚佛国的往生香。”

  哪吒指尖在石桌上敲了敲,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秦听到这几个字,身子晃了一下,拐杖在泥地上戳出一个坑。

  “李爷……您说什么香?”

  “没什么。”

  哪吒抬起头,目光落在老秦那条断腿上。

  “老秦,你在文书库当了二十年差,南疆三十万大军的粮草和灵脉流水,全从你手底下过账。”

  “三年前敖丙死的前三天,南港码头是不是进过一批次亚佛国的金丝降魔木?”

  老秦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咚的咽水声,眼神移向院墙边的那株老槐树。

  “这……时隔三年,老奴记不大清了。”

  “记不清?”

  哪吒单手抓起桌上那卷发黄的宗卷,啪的一声甩在老秦脚边。

  “卷宗第三页,附录物资清单里,写着碧波宗从次亚采购了一百箱开光佛具,走的是特批免检水路。”

  “入关文书上盖的是你的私章,经手人是东海王家的王震天,担保人是水月那条老狗。”

  “敖丙死的当晚,九号汛区的大阵灵力被强行切断了半炷香时间,切断阵法枢纽的灵石配额,也是从这批免检物资里调拨的。”

  老秦脚下一软,拐杖倒在地上,整个人顺着石桌出溜跪在地上,泥水沾满了裤管。

  “李爷饶命!老奴……老奴当年也是被逼的!”

  “王家拿老奴在东海全家老小的命做要挟,老奴若是不盖那个章,一家十七口全得沉进东海喂鱼啊!”

  哪吒靠在石凳上,双腿叠架在桌沿,眼神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王家要杀敖丙,图什么?”

  “东海龙王庙虽然偏安一隅,但手里捏着东海七成的深海灵脉,王家跟他们井水不犯河水,犯得着冒着得罪战区的风险,布这么大一个局去杀一条偏脉嫡系?”

  老秦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嘴唇咬得发青,牙齿打着战。

  “王家……王家要借龙王庙的刀,逼项帅交出南港三条灵矿的管辖权。”

  “当年项帅为了保住您这条命,不得不把南港的防务割让给碧波宗和王氏商会,换取龙王庙不发动海兽潮攻打镇南关。”

  “但……但这背后牵头的,真不是王震天,王家没那么大的胆子敢同时算计项帅和龙王庙!”

  哪吒俯下身,一把扯住老秦的衣领,将这干瘦的老头生生提离了地面。

  “那是谁?”

  老秦双眼布满血丝,指着桌上最后那一本用黑铁丝装订的绝密暗档。

  “在那本卷宗的夹层里……当年老奴留了个心眼,偷偷把王家跟对岸往来的密信残片夹进去了。”

  哪吒松开手,老秦跌落在泥地里,剧烈地喘着粗气。

  哪吒伸手抓过那本黑铁丝装订的暗档,掌心赤金神炎一闪而逝,精准烧断了生锈的铁丝,将厚实的牛皮纸封皮撕开。

  夹层之中,掉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金色箔纸。

  箔纸上没有汉国的文字,而是用极细的梵文云篆刻录着一道因果法旨。

  神魂深处的大梦青铜巨门嗡鸣震颤,虚实真意透体而出,将那些扭曲的梵文瞬间解析成大唐正统古字。

  “借龙血引煞,断南疆水运;以红莲为引,破项羽道心;待汉国内耗,机械神尊降临红河,共分南天灵脉。”

  法旨末尾处,赫然烙印着一座九品白骨金刚台的暗纹。

  次亚佛国,大梵天密宗!

  哪吒手指捏紧了那张金箔,箔纸边缘在他指间微微变形。

  三年前的一切脉络,在这一刻彻底串联在一起。

  根本没有什么纨绔斗殴,也没有什么争风吃醋!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因果围猎!

  次亚佛国的邪僧用往生香迷晕了原主李吒,王家与碧波宗负责在红河口诱杀敖丙,借李家的地火伪造凶案现场,再挑动东海龙王庙与南疆战区的死仇。

  项羽为了保住李家唯一的神血独苗,只能割让南港防务妥协,最终导致南疆防线出现致命缺口,引来机械鹰国的大举入侵!

  而原主李吒,从头到尾就是一颗被推到台前背黑锅的棋子。

  甚至连那条倒霉的敖丙,也只是佛国用来破开大唐南疆国运大阵的一味血祭药引!

  “好大一盘棋。”

  哪吒冷哼一声,将金箔拍在石桌上,震得整座石桌裂开一道细纹。

  “东海的世家当狗,次亚的和尚念经,鹰国的铁疙瘩在后面捡便宜。”

  “你们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杂碎,算盘打得真够响的。”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浑身披挂黑铁重甲的战马冲进帅府前院,传令兵翻身落马,甚至顾不上擦掉脸上的泥水,连滚带爬地冲到后院拱门外。

  “报——!”

  传令兵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盖着战区朱砂绝密火漆的铜管信筒。

  “李少侠!东海巡察总署八百里加急密报!”

  哪吒抬手虚抓,铜管破空飞入掌心。

  他拇指一弹,挑开火漆封印,倒出一张薄薄的特制灵蚕绢帛。

  绢帛上只有廖廖数行字,字迹是用东海庄家的暗号写就的,正是庄之梦从天元大学发来的亲笔传讯。

  哪吒扫了一眼,识海中的大梦道胎迅速将暗号翻译成文:

  “王家背后金主已查明。”

  “三年前机械鹰国第三装甲师秘密越境入侵南疆红河口,其使用的超能聚变燃料配方,来自次亚佛国第七密宗金刚护法之手。”

  “鹰国出兵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掩护次亚佛国在南疆十万大山地底下,盗掘太古封神台的第一截神桩。”

  “东海大考将至,王腾已苏醒,速归。”

  绢帛在哪吒掌心腾起一团赤金火光,瞬间化作一缕青烟飘散在晨风中。

  哪吒站在槐树下,抬头望向东方的天空。

  东海的方向,铅灰色的云层层叠叠,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座看似风平浪静的沿海巨城,地底下早就被这几方外域势力蛀得千疮百孔。

  “老项。”

  哪吒转过身,对着帅府深处闭关的那间石室喊了一声。

  石室厚重的大门没有开,里面传来项羽浑厚沉闷的声音,带着一股穿透金石的霸意。

  “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

  哪吒反手拔出插在石缝里的火尖铁棍,搭在肩膀上,腰间的黑铁虎符撞击在铁甲上,发出清脆的鸣响。

  “南疆的烂账烧完了,老子该回东海去收账了。”

  石室内沉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豪迈的大笑,震得整座帅府后院的落叶漫天飞舞。

  “去吧!”

  “替我给东海那帮坐井观天的老王八带句话。”

  “南疆三十万镇南军的刀,已经磨快了,谁敢在背后捅刀子,老子亲自带兵踏平他的祖坟!”

  哪吒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没有再多废话,脚下赤金火莲猛然绽放,整个人化作一道笔直的火线,冲天而起,直接撕裂了南疆上空的重重阴霾,朝着东海天元大学的方向呼啸而去。

  原地只剩下倒在地上的老秦,战战兢兢地看着天空那道久久不散的赤金长痕,浑身被冷汗浸透。

  南疆的风,终于停了。

  但东海的滔天巨浪,才刚刚要掀起第一个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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