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炸油饼的锅里冒出一股焦糊的油烟,呛得路人直咳嗽。

  袁天罡弯着腰,额头几乎贴到了那张破旧的折叠桌板上,粗布袖子垂在两旁,满是泥垢的布鞋死死抓着青石砖。

  整条老街的人声还在嘈杂地响着,卖劣质灵谷的小贩扯着嗓门喊价,几个巡逻的城管骑着电摩从巷口突突突地碾过去,根本没人注意到大槐树底下的动静。

  庄之梦坐在塑料板凳上,两只手揣在灰色作训服的衣兜里,连屁股都没挪动一下。

  “袁老先生,大清早的,戏演过了。”

  庄之梦抬脚踢了踢桌子腿,木板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你在这儿拜我一下不打紧,待会儿巡查司的执事要是路过,还以为我在这儿聚众搞封建迷信,回头扣我三十个学分,我上哪儿说理去?”

  袁天罡缓缓直起身子,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神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明。

  “公子说笑了。”

  袁天罡伸手拉了拉身上那件破烂的灰色夹克,慢吞吞坐回马扎上,指甲缝里还嵌着终南山的红泥。

  “老夫在终南山绝巅枯坐十二载,算尽了大唐国运的三千种死法,原本以为人族气数已尽,只剩引颈受戮一条路。”

  “昨夜东海地脉改道,黑日暗卫全灭,老夫的天机盘转了半圈,这才知道,这盘死棋里钻出了一条谁也算不准的活龙。”

  周野在旁边刚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听到这话,拿袖口抹了把油嘴,小眼睛瞪得溜圆。

  “老头,你刚才说你叫啥来着?袁天罡?终南山的算命先生?”

  周野挠了挠后脑勺,扯了扯庄之梦的肩膀。

  “老庄,这老头八成是练功走火入魔把脑子烧坏了。大唐早年间那位谋圣都作古多少年了,这老骗子居然敢顶着人家的名号招摇撞骗,咱们赶紧走,别被他讹上了。”

  庄之梦没理会周野的嚷嚷,只是直勾勾看着袁天罡面前的那三枚古蜀道钱。

  “行了周胖子,去巷口帮我买两杯豆浆,要加糖的。”

  庄之梦从兜里摸出两块皱巴巴的硬币,抛到周野怀里。

  “快去,别在这儿杵着当电线杆。”

  周野接过硬币,瞅了瞅老头,又瞅了瞅庄之梦,嘴里嘟嘟囔囔地转过身。

  “买就买,神神叨叨的,两个怪胎凑一堆了......”

  等周野那两百斤的身板晃晃悠悠走远,庄之梦才收敛了脸上的散漫。

  他身子前倾,两根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袁道长,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更没有白磕的头。”

  “你带着一身天道反噬从西南一路跑来东海,总不可能是为了请我喝茶。”

  “说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又能给我什么?”

  袁天罡干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落入庄之梦耳中。

  “公子是明白人,那老夫就不绕弯子了。”

  “大唐汉国四分五裂,战神割据,朝堂之上奸佞当道,各大战区各自为政。黑日瀛国暗中渗透,机械鹰国兵临南疆,次亚佛国在西域蛊惑人心,域外深渊更是蠢蠢欲动。”

  “人族现在就是一间四面漏风的破草房,随便来一场暴雨,就能把所有人全埋在里头。”

  袁天罡从怀里摸出一枚残破的龟甲,放在桌子中央。

  “老夫能给公子的,有三样东西。”

  “第一,朝堂那帮尸位素餐的御史和世家眼线,老夫去替你压。他们敢动用官府规矩给你下套,老夫就让他们后院起火,自顾不暇。”

  “第二,天道窥探,诸天推演,老夫用这条残命和终南山三十六道星轨替你全盘遮蔽。只要公子不动用至尊本源,哪怕圣人神念扫过东海,也只能看到一个不学无术的庄家纨绔。”

  “第三,东海世家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手段,老夫用天机术替你提前排雷,保你在天元大学站稳脚跟。”

  庄之梦听完,手指在桌板上轻轻点了三下。

  这三个条件,每一个都精准切中了他目前的软肋。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大梦道胎刚刚揭开第一道锁链,真实修为不过开脉境初期,如果被黑日高层或者朝堂内部的内奸盯上,随随便便派个通神境甚至灵台境的高手过来,就能直接将他按死在摇篮里。

  袁天罡这尊天机活化石愿意在暗中充当防火墙,等于给他套了一层坚不可摧的隐形斗篷。

  “条件开得很丰厚。”

  庄之梦神色平静,没有半点被天上掉馅饼砸晕的样子。

  “代价呢?”

  “你压上毕生修为和这条残命,图的是什么?”

  袁天罡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爆发出两道摄人的精芒,胸前的肋骨因为气血翻涌而剧烈起伏。

  “老夫要公子承接人族天命,重聚国运,平定四方,斩灭诸天黑暗!”

  庄之梦靠回塑料板凳上,从兜里掏出一根没点燃的烟草卷,在指尖转了一圈。

  “承接天命?”

  “袁道长,我只是个现代普通人,最大的愿望是吃饱穿暖,顺便把欠地下斗场的两千万烂账给平了。”

  “拯救世界这种高大上的活儿,向来都是吃力不讨好,稍不留神连骨灰都剩不下。”

  袁天罡看着庄之梦油盐不进的模样,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公子若是只想当个混吃等死的纨绔,昨夜就不会动用天元掌院令,冒着暴露的风险给关云长递信。”

  “你骨子里流着的血,比谁都傲,也比谁都狠。”

  “老夫算不透你的来历,但老夫看得清你的道胎。”

  老道人探出干瘪的手掌,指了指头顶阴沉沉的天空。

  “当年大梦至尊座下,有四尊镇界道胎随之入灭。如今公子归位,另外三位神魂残片也已在各大战区悄然复苏。”

  “南疆红莲业火,西域天眼破妄,北疆百战真身。”

  “他们散落各方,身陷泥潭,受尽污名与苦难,都在等着他们的主心骨归来。”

  “公子就算想退,这天地大势,退得了吗?”

  庄之梦转动烟草卷的手指猛地停住。

  四骄归位。

  哪吒、杨戬、悟空。

  这三个名字在他的识海深处微微回荡,连带着泥丸宫中的青铜巨门都发出了一声极低沉的嗡鸣。

  原本那种漂泊无依的异乡人疏离感,在这一刻被某种深入骨髓的因果羁绊彻底撕开。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场车祸意外卷入异界的倒霉鬼,可丹田深处那座与生俱来的万古巨门,还有血脉里流淌的虚实道韵,无一不在提醒他——这一切绝非巧合。

  庄之梦收起烟卷,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马扎上的袁天罡。

  “四骄的事情,先放一边。”

  “眼下东海这摊烂泥,我得先清理干净。”

  “王震天要在战区统考那天逼我在演武场奉茶认错,王家暗格里的灵草走私账本,还有冷库底下的手尾,三天之内,我要他们自己把绳套挂在脖子上。”

  袁天罡眼中精光大盛,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重重点头。

  “公子放心,王家背后的巡察司暗线,老夫今日就去给他们拔了。”

  “演武场上,老夫倒要看看,谁敢让公子奉茶!”

  远处,周野手里拎着两袋热腾腾的豆浆,一路小跑着穿过巷子,嘴里大呼小叫。

  “老庄!豆浆买回来了,加了双份糖,甜得齁嗓子!”

  庄之梦转过头,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神色恢复了平日里的慵懒随性。

  “袁老先生,卦钱记在周胖子账上,下回再聊。”

  说完,庄之梦插着兜,迎着早市的人流,迈步朝周野走去。

  袁天罡站在大槐树下,看着少年在薄雾中渐行渐远的背影,两只枯槁的手掌紧紧抓着布幡竹竿,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大唐......有救了。”

  ......

  夜幕降临。

  东海天元超凡大学,男生宿舍楼顶的天台。

  海风顺着要塞边缘的哨塔吹过来,带着一股略显冰冷的咸腥味。

  庄之梦独自一人坐在天台边缘的水泥围栏上,一条腿垂在半空,手里握着那枚冰凉的青铜旧钱。

  整个东海城的灯火在脚下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海,远处的海平面上,巡逻飞舟的聚光灯如同利剑般撕裂夜空。

  庄之梦闭上双目,心神彻底沉入泥丸宫。

  巍峨如山岳的青铜巨门在识海中央静静伫立,第一道黑龙铁链上的裂痕中,天道功德金光已经与他的神魂彻底交融。

  白天袁天罡的那番话,如同一把钥匙,彻底解开了他心中积压已久的迷雾。

  车祸、换魂、濒死残躯、大梦道胎。

  那不是穿越。

  那是至尊的归途。

  万古长夜,大梦一场。

  为了躲避诸天黑暗的侵蚀,为了给人族正统保留最后一线生机,他在无尽岁月前以梦道开辟虚实长河,将自己的神魂送入现代世界养魂避劫。

  现代社会的十八年,是一场真实不虚的温养之梦。

  而现在,梦醒了。

  他是现代那个为了高考拼搏的学生庄之梦,也是这具东海世家纨绔残躯的主人,更是执掌天地虚实大道的万古至尊!

  “庄生晓梦迷蝴蝶,虚实由我定乾坤。”

  庄之梦低声念诵着《大梦至尊诀》的总纲。

  每一个字吐出,他体内的经脉便亮起一道纯净的青灰道光。

  开脉境初期的壁垒在这一刻自发松动,天地灵气顺着天台的夜风狂涌而入,灌注进他的周身穴窍,将体内的凡俗杂质寸寸洗涤。

  泥丸宫中,青铜巨门轰然震颤,第二道黑龙铁链表面,悄然浮现出一道极其细微的金色裂纹!

  轰!

  一股无形的气运波纹以东海天台为中心,无视了空间的阻隔,顺着人族三十六条残存的龙脉,骤然扩散至整个大唐汉国的四海八荒!

  大唐汉国,南疆战区。

  十万大山深处的机械要塞中,重型机甲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在一间昏暗潮湿的地下维修车间里,一个浑身绑满绷带、满脸黑灰的红发少年猛地从废铁堆上翻身坐起。

  少年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扳手,胸膛剧烈起伏,皮肤表面毫无预兆地窜起一缕刺目妖异的赤红火苗!

  火苗跳动间,隐隐有一朵并蒂红莲的虚影在虚空中怒放。

  少年捂着心口,死死盯着东海的方向,赤红的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股气息......是他?!”

  ......

  大唐汉国,西域战区。

  黄沙漫天的古战场废墟上,残阳如血。

  一名身披残破银甲、怀抱三尖两刃刀的青年冷峻地站在沙丘之巅。

  狂风卷起他额前被黑布死死缠住的刘海。

  就在东海气运波动的刹那,青年额头上的黑布突然崩开一道细缝,一只散发着璀璨金光的竖眼在皮肉下骤然睁开!

  金光撕裂漫天黄沙,直接锁定了东方天际线的尽头。

  青年握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凸起,向来波澜不惊的面庞上,掀起了滔天骇浪。

  “兄长......你终于醒了。”

  ......

  大唐汉国,北疆极寒冻土。

  万丈冰川之下,锁链撞击的巨响如雷鸣般在冰窟中回荡。

  厚达百米的玄冰层深处,一头通体燃烧着狂暴战意的金色虚影猛地睁开双眼,两道炽热如烈阳的金光直接将上方的冰川熔化出一个巨大窟窿!

  狂暴桀骜的嘶吼声穿透冻土,震碎了漫天飞雪。

  “哈哈哈哈!老子就知道你死不了!”

  “东海!给老子等着!”

  ......

  东海天台之上,夜风呼啸。

  庄之梦缓缓睁开双眼,眸底深处的大梦道光内敛无痕,重新化作一泓平静深邃的清泉。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温热的青铜旧钱,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别急。”

  “这一局,我们慢慢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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