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把所有材料摊在工作室的地板上。

  二十八个文件,打印出来,铺了半个屋子。

  林飒蹲在地上,一张张看。

  “协议附加条款、资金流水、舆情公司、许知远录音、周雯手账、课程表、教材脚注……”她数着。

  “够了吗?”我问。

  “看你打什么。”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很空。

  “打附加条款。”

  “够了。”她说,“这条最实。”

  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打周聿呢?”

  她抬头看我。

  “不够。”她说,“差一环。”

  “差什么?”

  “差一个,能把'课'和'钱'连起来的人。”她说,“现在课是课,钱是钱。”

  “许知远承认上过私教,可他没碰过钱。”

  “沈砚之碰了钱,可他未必肯认课。”

  “中间少一座桥。”

  我盯着地板上那堆纸。

  桥。

  沈砚之那个海外账户里,那笔“出师钱”,就是桥。

  可那笔钱,我只有时间线,没有凭证。

  林飒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张流水截图。

  “你想动那个?”

  “想。”

  “怎么动?”

  我沉默了一会儿。

  “沈砚之现在被冷藏了。”我说,“他被冷藏,就最怕两件事。”

  “一是公司彻底除名,二是经侦顺着资金线摸到壳。”

  “他越怕,越会做动作。”

  我停了两秒。“他做动作,就会留痕。”

  林飒挑眉。“所以你不主动打。”

  “不主动。”我说,“我把证据摆到他看得见的地方,让他自己动。”

  “他一动,桥就自己浮出来了。”

  林飒笑了。

  “你这叫钓鱼。”

  “不,”我说,“这叫等他自己过河。”

  林飒蹲在地上没动。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顾晚,”她说,“你这套'等他过河',我听着有点悬。”

  “哪儿悬?”

  “万一他不过呢?”她说,“万一他缩着不动,你就一直等?”

  “他不会。”我说。

  她吸了一口气。“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已经动过了。”我说,“那篇'痛心文'就是他动的。”

  “我发了证据,风向倒了。”

  “他第二次动,是找陈屿来劝我。”

  我沉默了半拍。“陈屿被我拆了,手机还漏了底。”

  “第三次是水军,我排了序,他删了视频。”

  “三次都是他先动,三次都是他输。”

  这句话从喉咙里出来时,有点发紧。

  “可他还是会动第四次。”我说,“因为他停不下来。”

  “为什么停不下来?”

  我沉默了一下。“因为他怕的不是我。”我说,“他怕的是他后面那个人。”

  “那个人在看着他。”

  我沉默了两秒。“他要是缩着不动,那个人会觉得他没用了。”

  “没用的学生,比有用的敌人更危险。”我说。

  林飒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拿他当鱼饵。”

  “我不是拿他当鱼饵。”我说,“他本来就是鱼饵。”

  “我只是让他知道,鱼饵是能咬钩的。”

  屋里的灯是白的,照得那些纸发亮。

  我蹲着,膝盖有点麻。

  我换了个姿势,坐在地板上。

  “林飒,”我说,“我问你个事。”

  “你说。”

  “这些年,”我说,“你接过多少这样的案子?”

  她想了想。

  “明面上知道是话术的,”她说,“三个。”

  “不明面上呢?”

  “不清楚。”她说,“可能几十个。”

  她没马上开口。“几十个里,”我说,“有几个走到了法庭?”

  “两个。”

  我没接上来。

  “剩下的呢?”

  “剩下的,”她说,“女方撤了。”

  “为什么撤?”

  她吸了一口气,才接着往下说。

  “因为她们说不出自己在告什么。”

  “她们只知道'我过得不好'。”

  “可'过得不好'不是证据。”

  我听懂了这句话。

  这就是我要做的事的真正形状。

  不是帮一个人离婚。

  是让“过得不好”这四个字,变成能说清楚的东西。

  能说清楚,才能告。

  那天晚上我们整理到很晚。

  林飒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顾晚,你说的那个'说清楚'——”她说

  “嗯?”

  “我觉得比赢官司重要。”她说,“因为官司赢了,只救一个人。”

  “说清楚了,能救很多人。”

  门关上。

  我坐在地板上,看着那三摞纸。

  三摞纸,像三块砖。

  我要用这三块砖,搭一座桥。

  桥那头站着的那个人,我还没见过他的脸。

  可我知道,他一定会过来看。

  因为这座桥,是通往他的。

  三年前,我坐在民政局,只想带走我自己。

  现在我要带走的,是这条路上所有被教过的人。

  她们不是不会走。

  是没人告诉过她们,脚上那根绳子,是可以解开的。

  那天我们整理到半夜。

  把所有材料分了三摞:明线、暗线、桥线。

  明线:附加条款、财产、录音。

  暗线:教材、私教、名单。

  桥线:境外壳、出师钱、海外账户。

  三摞纸摊在地上,像一张摊开的地图。

  我蹲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点恍惚。

  三个月前,我坐在民政局,把一份离婚协议推过去。

  那时候我以为,我要的只是“离掉”。

  现在我知道,我要的是这张地图。

  从“我不是疯的”,到“是谁在教”。

  中间隔了二十八个文件。

  林飒收拾东西要走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沈砚之的律师,刚发来消息。”她说。

  “他说,沈先生想见你。”

  “不是谈协议。”

  “他说,他想'亲自跟你认个错'。”

  我愣住了。

  三年里,他从没认过错。

  一次都没有。

  现在他要约我,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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