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传·第一章 第六颗假扣子

  1985年。台北。荣民总医院。特护病房。

  一个老人躺在床上。

  他瘦。皮包骨头。脸上全是褶子。眼睛凹进去两个坑。嘴唇干裂。像一块干树皮。他手里攥着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三十六”。旁边刻着“毛人凤”。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假的。他攥着。攥了很久。他快死了。肝癌。晚期。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只壁虎。趴着。不动。

  他想起阮玲玉。想起韩志远。想起戴笠。想起王亚樵。想起张作霖。想起每一个被扣子害死的人。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我输了。”

  他把那颗假扣子攥得更紧了。铜的棱角硌着掌心。他闭上眼睛。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他睁开眼睛。看着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灰布长衫。戴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下巴上有一道疤。那个人看着他。嘴角往上翘着。像一条蜈蚣在爬。他左手垂着。小指缺了一截。他手里攥着六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假的。六颗。都是假的。

  毛人凤的瞳孔缩了。

  “你……你是谁?”

  “我是韩志远。”

  “韩志远死了。你杀了他。”

  “我没杀他。他活着。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那个人把六颗假扣子放在床头柜上。叮。叮。叮。六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假的。

  “毛人凤。你手里那颗‘三十六’。是假的。”

  “你说什么?”

  “我说。你手里那颗‘三十六’。是假的。真的‘三十六’。在阮玲玉手里。我刻了两颗。一颗真的。一颗假的。真的给了阮玲玉。假的给了你。你不知道。阮玲玉也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毛人凤攥紧了那颗假扣子。铜的。凉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我输了。”

  “你输了。”

  “我输了。你赢了。韩志远赢了。阮玲玉赢了。胡宗南赢了。所有人都赢了。只有我输了。”

  毛人凤把手里那颗假扣子松开。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三十六”。旁边刻着“毛人凤”。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假的。他松开了。扣子滚到床头柜上。叮。滚了两圈。停了。

  “韩志远。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第三只手。到底是谁?”

  韩志远笑了。嘴角往上翘。扯动了脸上的疤。像一条蜈蚣在爬。

  “毛人凤。第三只手。不是一个人。是一只手的影子。这只手有五根指头。每一根指头。都是一个名字。韩志远。毛人凤。戴笠。张学良。町野武马。五个人。一只手掌五根指头。每杀一个人。就掉一颗扣子。掉到第五颗的时候。第三只手就长出来了。那只手。是谁的手。你自己选。”

  毛人凤看着韩志远的眼睛。看了三秒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纸磨铁。

  “韩志远。你才是第三只手。”

  “我不是第三只手。我是韩志远。我哥叫韩志远。我顶了我哥的名字。我活下来了。我赎了罪。我找到了真的扣子。我把它们送出去了。我赢了。我替我哥报了仇。”

  毛人凤闭上眼睛。他想起一件事。民国十三年。湖州。四个人结拜。王亚樵。戴笠。胡宗南。胡抱一。四个人。死了三个。还剩一个。他想起戴笠跟他说过的一句话。那天在重庆。戴笠坐在办公室里。他突然说。

  “人凤。你知不知道。湖州结拜的时候。王亚樵跟我说了一句话。”

  毛人凤问:“什么话?”

  戴笠说:“他说。‘雨农。咱们兄弟四个。早晚要死三个。’”

  毛人凤当时问:“为什么?”

  戴笠没回答。他低头抽烟。抽了很久。

  现在。毛人凤躺在病床上。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只壁虎还在。趴着。不动。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王亚樵说对了。四个人。死了三个。”

  他闭上眼睛。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那个人走了。门关上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攥着那颗假扣子。铜的。凉的。他攥着。攥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

  从窗外传进来的。

  像是有人在哼二人转。

  毛人凤的瞳孔缩了。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台北的夜。灯火稀稀拉拉。他看见了。窗外站着一个人。穿灰布长衫。戴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下巴上有一道疤。那个人看着他。嘴角往上翘着。像一条蜈蚣在爬。他左手垂着。小指缺了一截。他举起右手。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铜的。圆的。刻着“南满”。真的零号扣子。然后他又摸出第二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一”。旁边刻着“张作霖”。真的“一”号扣子。第三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二”。旁边刻着“吴俊升”。真的“二”号扣子。第四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四”。旁边刻着“张宗昌”。真的“四”号扣子。第五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七”。旁边刻着“刘维周”。真的“七”号扣子。第六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八”。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八”号扣子。第七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九”。旁边刻着“余婉君”。真的“九”号扣子。第八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十”号扣子。第九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老周”。真的“十”号扣子。第十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戴笠”。真的“十”号扣子。第十一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六”号扣子。第十二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零”。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零”号扣子。第十三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一”。旁边刻着“张作霖”。真的“一”号扣子。第十四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二”。旁边刻着“吴俊升”。真的“二”号扣子。第十五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四”。旁边刻着“张宗昌”。真的“四”号扣子。第十六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七”。旁边刻着“刘维周”。真的“七”号扣子。第十七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张学良”。真的“十”号扣子。第十八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九”。旁边刻着“贾金南”。真的“九”号扣子。第十九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九”。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十九”号扣子。第二十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二十”。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二十”号扣子。第二十一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二十一”。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二十一”号扣子。第二十二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二十二”。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二十二”号扣子。第二十三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二十三”。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二十三”号扣子。第二十四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二十四”。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二十四”号扣子。第二十五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二十五”。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二十五”号扣子。第二十六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二十六”。旁边刻着“胡宗南”。真的“二十六”号扣子。第二十七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二十七”。旁边刻着“胡抱一”。真的“二十七”号扣子。第二十八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二十八”。旁边刻着“毛人凤”。真的“二十八”号扣子。第二十九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二十九”。旁边刻着“韩志远”。真的“二十九”号扣子。第三十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三十”。旁边刻着“张学良”。真的“三十”号扣子。第三十一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三十一”。旁边刻着“胡宗南”。真的“三十一”号扣子。第三十二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三十二”。旁边刻着“韩志远”。真的“三十二”号扣子。第三十三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三十三”。旁边刻着“胡宗南”。真的“三十三”号扣子。第三十四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三十四”。旁边刻着“韩志远”。真的“三十四”号扣子。第三十五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三十五”。旁边刻着“胡宗南”。真的“三十五”号扣子。第三十六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三十六”。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三十六”号扣子。第三十七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三十七”。旁边刻着“韩志远”。真的“三十七”号扣子。第三十八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三十八”。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三十八”号扣子。第三十九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三十九”。旁边刻着“韩志远”。真的“三十九”号扣子。第四十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四十”。旁边刻着“毛人凤”。真的“四十”号扣子。四十颗。都在他手心里。铜的。圆的。刻着“南满”。真的。四十颗。都在他手里。

  “毛人凤。你手里的‘三十六’。是假的。真的‘三十六’。在阮玲玉手里。你输了。”

  毛人凤的瞳孔缩了。他看着窗外那个人。那个人看着他。嘴角往上翘着。像一条蜈蚣在爬。然后那个人走了。脚步声很轻。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嘴里哼着二人转。

  毛人凤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颗假扣子。铜的。凉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我输了。”

  他死了。手里攥着那颗假扣子。没有人知道那颗扣子是什么意思。

  1985年。上海。

  阮玲玉坐在窗前。她老了。头发白了。脸上全是褶子。但她手里还攥着十七颗扣子。一颗“零”。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一颗“十”。一颗“十九”。一颗“二十”。一颗“二十一”。一颗“二十一”。一颗“二十二”。一颗“二十三”。一颗“二十四”。一颗“二十五”。一颗“三十六”。还有一颗真的零号扣子。韩志远的儿子给她的。十七颗。真的。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

  一个年轻人走进来。穿灰布长衫。戴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下巴上有一道疤。他左手垂着。小指缺了一截。他走到阮玲玉面前。坐下来。

  “阮奶奶。我爹走了。”

  “你爹走了?”

  “走了。他走之前。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一张纸。折成四折。阮玲玉打开。上面写着一行字。是韩志远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

  “阮小姐。我走了。我手里有三十九颗真的。三十九颗。都在我手里。你手里有十七颗真的。十七颗。都在你手里。五十六颗真的。都在。毛人凤死了。他手里那六颗。都是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假的。你赢了。我赢了。九哥赢了。胡抱一赢了。所有人都赢了。只有毛人凤输了。你活着。真的‘零’和真的‘六’和真的‘八’就在。你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你活着。我就赢。你活着。第三只手就还在。”

  阮玲玉攥着那张纸。手在抖。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十七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真的。十七颗。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但她在笑。她活着。她手里有十七颗真的。她活着。她赢了。

  但还有第六颗假扣子。

  在谁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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