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烨脚下一顿,回头冲周太师道:“周大人,我先走一步,您慢慢来。”

  言罢,不等周太师回应,他脸色一变,直接抱拳躬身,从书房门口就开始大喊着进门:“臣!知罪!陛下,臣罪大恶极啊!”

  周太师原本都打算提点两句了,看他这番动作,怔住了。

  “这……”

  高大监站在门口,对此见怪不怪:“周太师,您之前告病,第一次见林大人。日后见多了,也就习惯了。”

  “还是老奴来推您进去吧。”

  看高大监淡定地接过轮椅把手,周太师有些恍惚:“他一直就这样?”

  高大监面色平淡:“也不是,之前比今日闹得还凶呢。”

  茫然中,周太师才进了御书房,耳边林烨哭天抢地的动静已经炸开了。

  只见林烨一屁股坐在地上,皇帝都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已经开始哭天抢地了。

  “陛下,臣糊涂,臣对不起您的栽培和信任呐!”

  “臣不该在白子敬辱骂臣亡母之时对他动手,更不该被白大儒冤枉时当场拆穿气得他中风昏倒,更更不该以东宫属官的身份请求您重罚白执礼……”

  “臣有罪、臣有大罪啊!”

  侧面,小太子两手都在袖子里,紧紧地掐着自己大腿,避免笑出来。

  大皇子脸上何须的笑容早已看不见了,只有和周太师一样的茫然,以及少许呆滞。

  书桌后的大夏皇帝一手扶着额头,被林烨吵得一阵头疼。

  他才说了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问责,这小子就已经开哭了。

  和上次一模一样,偏偏还拿他没辙。

  完全就是个滚刀肉!

  “行了行了!”

  皇帝一拍桌子,呵斥道:“每回你来朕的御书房,都要把这里变成菜市场不成?”

  林烨没跪,而是直接瘫坐在地上。

  听到这话一脸委屈:“臣这不是心中惶恐嘛……”

  “呵,你惶恐?”皇帝被他气笑了,“方才大殿之前紧咬白执礼不放的时候,朕看你比谁都胆大!”

  当时皇帝没有找白执礼麻烦,无非是白子敬的事情若扯出来,林烨也落不到好处。

  可林烨倒好。

  不但不领情,还当众利用东宫颜面、律法威严等,迫使他不得不处置白执礼。

  换个疑心病重的君王,林烨当场就要被治罪。

  林烨嘿嘿一笑,一脸殷勤:

  “陛下,臣这是后怕!”

  “当时臣确实冲动了,只想着要维护太子、维护天家威严,却忘了人多嘴杂。”

  “陛下是仁君,没有下臣的脸面,可是臣……实在羞愧啊!”

  “现在外面,肯定要说臣不识好歹,以东宫颜面做幌子,陛下不得不顾及东宫,才对白尚书下手。”

  “臣怎能不后怕啊?”

  林烨这番话,是在提醒皇帝:你不好办的事情,我帮你办了,锅我也帮你背了,你还能怎么处罚我?

  皇帝自然听出了他的意思,指着他点了半晌,硬是气笑了。

  “好好好,你这张嘴,还真是进可攻退可守啊!”

  林烨腼腆一笑:“陛下这是哪里话,臣是实在人,真是怕了……”

  “行了。”皇帝揉着太阳穴,满脸无奈:“你要是实在人,天下就没有奸诈恶徒了。”

  “赶紧起来!”

  “身为朝廷命官,动不动就哭哭啼啼满地打滚,成何体统?”

  林烨见好就收,一溜烟爬起来,站到了一旁:“多谢陛下!”

  他站起身后,才有时间看了一眼房间内的布局。

  今天的御书房,比之前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硕大的羊皮舆图,正被撑起来挂在书桌右侧。

  林烨瞥了一眼,眼前一亮:这就是这方世界的格局?

  百年前,天下大乱,中原大地分崩离析。

  大夏建立之后,历经了五十年,才将中原统一。

  但距离一统天下,还有一段距离。

  林烨发现,这张舆图之上,东夷、西域诸国的笔墨不多。

  但北蛮和南虏两块区域,却是被重重地圈了出来。

  见他走神,皇帝抬眸瞥了他一眼:“你在看什么?”

  林烨回过神来,冲皇帝一拱手:“回陛下,臣只是看见这图,忽然想到了我爹而已。按照往日,如今北境应该下过第一场雪了,我担心我爹的棉袄不够厚实。”

  提到这个,皇帝的眉目一下子柔和多了,嘴上嗔了一句:“你爹和你一样,皮糙肉厚——不过支援北境的棉袄,这两日也会送到,冻不死他!”

  林烨龇牙一笑:“嘿嘿,那是那是,有陛下这样的仁君,北境的将士心里也暖和!”

  “少溜须拍马。”皇帝挥了挥手,“北境打得热闹,南虏也不遑多让!”

  说着,他将一封急报交给高大监。

  “你们都看看吧,这是南虏来的书信。”

  高大监将书信接过,拿给他们挨个过眼。

  周太师第一个看完,那张雌雄难辨的脸上,瞬间戾气十足。

  “呵,陛下一共三位公主。大公主三年前还是郡主时就已出嫁,如今早已去了封地居住。”

  “二公主病弱,幼年早逝。”

  “他们要求娶的……莫非是三公主不成?”

  小太子藏不住事,刚一看完,就气得小脸通红:“可恶!真是岂有此理!”

  “皇姐如今才十四,尚未到出嫁的年纪,他们怎么敢!”

  就连大皇子,都染上了一抹愠色:“太子说得不错,便是三皇妹年纪足够,也不是这帮南虏人可以折辱的!”

  皇帝没有回应大皇子的话,转头看着舆图道:“当年,南虏盘踞江南、岭南一带,和我大夏对峙了数十年。”

  “老祖宗虽然将他们赶出了江南,可南虏的势力并没有完全消亡。”

  “如今南虏的宫廷,有不少都是当初江南过去的旧世家贵族啊。”

  “他们武力不足,虽说安分了几年,可不达标他们就此臣服了。”

  “南虏皇庭的手,还是不可能老实,有些人的心,也还是偏呐……”

  书信最后落到林烨手上,他刚扫了一眼,就发现了一个重点:

  “文曲星的名号才传开七天,南虏就已经知道了,而且还派人来下战书?”

  只是一瞬间,他就想到了,为什么皇帝会叫他去接待南虏使臣。

  对方原本,并不是冲着他来的。

  南虏来使一事,十有八九和江南清流集团有关。

  不仅仅是为了对付林烨,更是为了给这位新皇一个下马威。

  南虏本身起于江南,虽然最后被赶出江南一带,可是如今的江南清流世家,多与曾经的南虏世家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即便到了现在,也有不少江南士族,暗中与南虏藕断丝连。

  新皇登基之后,却一直在暗中削减江南世家的权重,提拔寒门子弟。

  这帮人不高兴了,这才把他推出来,当这个导火索。

  林烨轻哼一声,眼底泛着寒光:“这帮老银币……”

  说着,他的视线淡淡飘到了林烨身上:“林烨,你,可看明白了?”

  林烨抬起头,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装傻:“臣,定不负圣意!”

  “不过区区南虏而已,他们想挑战,就来试试看。”

  “到那时候,他们便会明白什么叫做自讨苦吃!”

  “好!”

  皇帝一拍桌子,很是满意他的回答。

  “话可是你说的,朕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从今日起,你负责辅佐太子,与大皇子一同调查科举舞弊一案,由周太师负责监督。”

  “在南虏使臣来之前,势必要肃清此案。”

  “否则,朕拿你试问!”

  虽说在大殿上,已经听过一次这话了。

  但再听一遍,林烨还是觉得命苦。

  不过好歹算是蒙混过去了。

  他恭敬地俯身,接下旨意:“臣,定不辱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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