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西苑禁苑。

  宫墙之内,处处热闹花团锦簇。

  只有西苑禁苑,是个常年冷清到如同坟墓一样的地方。

  可是今夜的西苑禁苑,却是格外热闹。

  从一个时辰之前,便有一队人进了此处。

  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惨叫声接连不断,血花开了遍地。

  随后又是一队内侍进来,拎着水桶,不过半个时辰,就将西苑禁苑内外冲刷得干干净净。

  整个西苑禁苑的宫道之上,处处暗中都守着人。

  一道清瘦的身影,披着明黄色的外袍,缓慢地行走在宫道上。

  高大监伴随在其身侧,小心翼翼地提着一盏宫灯。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胆敢靠近。

  “咳咳……”

  到了一处偏院门口,那人咳嗽了一声,露出了皇帝那张肤色苍白的脸。

  高大监主动上前打开了院门,皇帝站立了几个呼吸,才一脚踏进去。

  院子里很黑,四处破落,只有院子中间留着一张石桌,上面点了半根蜡烛。

  石桌后面,竟然有人,像是早就在等着他了。

  石桌后的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和皇帝六分相似的脸,一双眼睛清明。

  皇帝淡漠地看了他一眼,走到石桌前坐下,将那封带血的书信放到了石桌上。

  “杜启文是沧州人,幼时父母双亡。被地痞流氓欺压,险些身死。”

  “后得贵人所救,寄养在一处富户家中读书。”

  “十七岁上京赶考,机缘巧合得到了董望楼赏识,一举高中。”

  “沧州,曾经是你的封地。”

  皇帝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只是在单纯地陈述事实。

  石桌对面的人也不说话,微笑着听他说下去。

  今夜西苑禁苑这么热闹,石桌后的人等在这里,就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皇帝也不需要他的回应,继续往下说:“皇兄,你我一母同胞,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你我会站在敌人的立场之上。”

  “不过我也理解,夺嫡之争,哪有这么多血脉亲情?”

  他甚至都没有自称“朕”。

  抬起头来,那张病弱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了几分忧伤。

  “这两年,其他的兄弟姊妹们接连死去,如今我就剩下你这一个哥哥了。”

  “你说,如果当时你夺嫡失败后,是真的疯了该有多好?”

  “那样,我还能继续留着你。”

  从始至终,石桌后的男人都没有说一句话,脸上也只是笑着,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见他不言,皇帝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裹紧了身上的龙袍。

  好像权利加身,这西苑禁苑也没那么冷了。

  他起身要离开,高大伴便已经上前来。

  手中托盘里放着一壶酒,恭恭敬敬地放在那男人面前。

  “厉王殿下,陛下恩赐,准您以王爷的封号入皇陵。”

  看到那一壶酒,厉王不怒反笑,干脆利落地端起了酒杯。

  “还不错,临走之前,还能喝上一壶沧州的烧刀子。皇弟,这世上果然是你最懂我。”

  厉王语气从容,端起酒杯便一饮而尽,赞了一声:“好酒!”

  “不过,有句话你说错了。从一开始,我装疯卖傻,就不是为了活着。你我之间,从决定夺嫡那天起,就只能活下一个人。”

  “如今,是我输了。”

  毒发之时,厉王忍住了黑血,猛地抬头看向皇帝的背影。

  “这次查出我来的人,是林擎的儿子是么?”

  “是又如何?”皇帝眉头微抬。

  “呵呵呵!他才来京几天,我都听过不止一次他的名字了!”

  “萧慎之,此子比林擎危险百倍!将来定会比林擎更让你棘手!”

  “若不趁着现在除掉林家,迟早有一天,大夏的江山、萧家祖宗的基业就要毁在你的手上!”

  皇帝始终背对着他,直到他彻底没了声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更没有回应。

  良久,才拔腿离开了西苑禁苑。

  只交代了一句话:“今日之事,不允许任何人传出去。”

  ……

  第二天一早,宫里传来了消息,说是之前患了疯病的前厉王,在昨天晚上得了急症,去世了。

  同时,太后那边一得到消息,人也病了。

  朝堂里的好几位不大不小的官员,也被抓到了错处,重重处置。

  这场谋逆案,没有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毕竟皇帝刚刚登基,需要民心稳固。

  但他的手段又足够雷霆,一夜之间就把涉案人员清理得干干净净。

  朝堂上下人人自危,更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

  这次风波之后,因为杜启文的事影响甚大,原本刚开了不到半月的宫学,又停课了。

  林烨乐得自在,干脆在家“养伤”。

  都知道他是装的,但他也得有个样子。

  “嘶!疼!”

  院子里,趁着今天太阳正好,干脆挪到了院子里换药。

  林烨一脸无奈地看向身边的人:“青萝啊,我这伤口才刚结痂,你下手轻点呗?”

  自从那天回来之后,这一脸七天,青萝都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

  无论林烨说什么,她都爱答不理。

  “奴婢办事不力,还是叫别人来吧。”

  说完,她扔下绷带就要走。

  林烨赶紧从躺椅上爬起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错了错了,乖青萝、好青萝,你都气了这么多天了,也该消气了吧?”

  一听到她自称“奴婢”,林烨都想叹气了:“我真不是故意瞒着你,当日我也没想到,杜启文那狗东西这么疯,居然连明华公主都敢一起追杀。”

  “我这不也是没办法么?”

  青萝仍旧神色冷漠,把手抽了出来:“奴婢只是一介下人,少爷要做什么,不必和我解释。”

  言罢,她转身要走。

  林烨要追,却扯动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青萝脚下一顿,下意识转头,就被一只手拉进了怀里。

  “瞧瞧,这不是还很关心我么?”

  距离骤然拉近,青萝都能在林烨的眼睛里,看到她面色逐渐变红。

  为了上药,林烨只穿了里衣,上衣没有扣扣子。

  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的温度。

  这点温度,让青萝觉得浑身发烫。

  林烨一手搂着她,让她坐到自己腿上,叹了一口气,又刮了刮她的鼻子:

  “你这丫头,气性是不是太大了点?”

  青萝别开头,掩盖住自己脸上的红晕,语气仍旧是冷冷地:“少爷如今,难道还怕我生气么?”

  “不自称奴婢了?”林烨又凑上来看她,鼻尖几乎擦到她的下巴,“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不怕你生气了?”

  “咱们青萝一怒,整个将军府都要抖三抖。”

  “小生在青萝姑娘的威严之下,也得乖乖束手就擒呐。”

  青萝被他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佯怒地推了他一把:“你再胡说八道,我真不理你了。”

  “嘶!”

  林烨被她这么一推,皱紧了眉头,捂住了胸口的伤。

  “我、我不是故意……”

  青萝手脚慌乱,正要去检查林烨的伤势,就见少年猛地抬起头来,冲他灿然一笑:“我就知道,我家青萝是最担心我的,怎么可能不理我呢?”

  见他是装的,青萝又是一咬牙。

  这一次,她真的一狠心站起来,转头就走:“自己包扎吧!”

  “真不管我啦?青萝?青妹妹?”

  看青萝像是逃跑一样地走了,林烨叹了一口气:“唉,圣人说得对啊,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怎么都这么难哄?”

  就在他准备叫石头过来换药的时候,林伯端着一盘子账簿进来了。

  “少爷,所有管事补缴的银子,都收上来了,请您过目。”

  “辛苦了林伯,给我吧,我一会儿看看。”

  在林烨准备接过之时,林伯又黑着脸补充了一句:“基本都收全了,只不过……还是出了点岔子。”

  “吴掌柜在补全贪污的款项之后,带着三家铺子的伙计,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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