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寝殿内。

  萧承轩绷着个小脸,拿着一根硕大的毛笔,正站在书桌前面练字。

  只见他神色严肃,挺胸收腰,一手拉着袖子,一手纸笔。

  一番笔走龙蛇,像是将自己想象成了某个术法大家,动作相当潇洒写意。

  只不过写完之后,他脸上的严肃之色有点绷不住了。

  太难看了。

  萧承轩一张笑脸瞬间皱成了一朵菊花,拿着纸张忍不住嘀咕:“不应该啊,我看父皇写字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怎么写出来的字不一样?”

  “嘶!难道……”

  “研磨的水其实应该用露水,而不是井水?”

  他颓废地瘫坐在椅子上,一脸沮丧。

  就在他嘀咕之时,门外急匆匆进来一名内侍。

  “殿下!殿下!”

  一听有人进来,萧承轩赶忙将自己写的字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纸篓子里。

  又快速重新起身纸笔,绷紧了一张脸,老气横秋道:“慌什么!没看见我……孤正在练字么?”

  内侍急忙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赔礼:“奴才知罪……”

  萧承轩放下笔,一摆手:“行了行了,有什么罪不罪的……说吧,怎么了?”

  他眨了眨眼,追问道:“是不是那个欺负了小姑姑的混蛋走了?”

  “不……”

  内侍正要解释,他已经绷不住脸上的喜色了,差点仰天大笑。

  “哈哈哈!我就知道,孤还是十分威严的!”

  “杜詹事说的果然没错,对付这种人,就要叫他知道本太子的厉害,让他知难而退!”

  “明天他要是还敢来,就先叫他到院子里跪上四个时辰,直到他再也不敢来为止!孤也算为小姑姑报仇了!”

  内侍看着这位小储君压抑不住兴奋之色,激动得五官乱飞,一下子哑然了。

  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汇报:“殿下,林大人……没走。”

  “哈哈哈……啊?”萧承轩笑了一半,后一半卡在喉咙里,染上了几分诧异,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呆萌:“没走?”

  他有些急了:“杜詹事不是说了么,这种勋贵世家的公子哥,都十分傲气。”

  “只要孤让他在外面等上几个时辰,他自然知道孤的心思,肯定会乖乖去找父皇请辞……”

  “怎么会没走呢!”

  内侍哭丧着脸,无奈道:“他不仅没走,而且……还在外面赏起景来了。”

  刚才那一个时辰,林烨是半点没闲着。

  他带来的箱子里,除了一把折叠椅,还有若干吃食,甚至还放了一根自己打造的折叠鱼竿!

  眼下,他带着自己随行的小厮,直接在东宫秋游上了。

  吃吃喝喝钓钓鱼,顺带还拦截了本该送进寝殿的饮食。

  ——当啷!

  萧承轩手里的笔掉了,下意识张了张嘴。

  “他、他……他怎么敢的!孤可是太子,叫他在外面等着,他敢抗命!”

  内侍一张脸彻底成了苦瓜:“奴才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可是他说……”

  当时的林烨瘫在躺椅上,一手拿着钓竿,一手吃着太子的餐点水果,十分惬意。

  他对这话的回应是:“太子让我等,可没说让我怎么等啊。”

  “我相信,太子身为储君宅心仁厚,自己病了,总不会要让身边人也跟着生病。”

  “所以啊,我身为臣子,自然要体谅太子的一番苦心,不能叫人说闲话!”

  “你告诉太子,请他千万放心,臣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绝不让人说太子殿下故意磋磨皇上钦点的伴读,为君不仁的!”

  萧承轩听到内侍的转达,一张小脸一片煞白,手里的笔都掉在了桌上。

  他张大嘴巴,大脑有一瞬间的死机。

  “他、他他他……他这是在威胁孤么?他一边抗命一边威胁孤么!”

  别说他难以接受了,内侍都觉得闻所未闻。

  可是想到接下来要说的,内侍已经快哭了。

  “殿下,还不止这些……”

  “还有?!”萧承轩瞪大了眼睛,已经开始怀疑,到底谁才是太子了。

  内侍欲哭无泪:“林大人说,太子正在病中,吃食就不用送了,您肯定吃不下。然后他便叫人去煎了一碗安神汤,叫奴才给您送进来,还吩咐必须看着您喝完才行。”

  “要不然……要不然林大人就要参东宫不修内围,叫陛下惩戒奴才们不关心殿下的身体!”

  说着,将一碗熬得浓郁漆黑的中药端上来。

  中药还冒着热气,苦味瞬间溢满了整个寝殿!

  萧承轩最害怕的,就是喝药。

  这一次,萧承轩一张小脸,先变得一片惨白,然后渐渐升温,最后彻底红怒了。

  他一拍桌子站起来,连“威仪”都不顾了。

  “放肆!他一个纨绔,也敢来威胁孤,看我不……”

  他袖子一撸,就要冲出去给林烨降罪。

  可不等他跨出门槛,就听见林烨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殿下,听闻殿下今日身体有碍,臣痛心不已!”

  “臣就在此处为殿下看护,有什么需要,殿下招呼一声就行。”

  “也请殿下放心,什么殿下故意装病为难功臣之后啦,什么殿下有意磋磨臣子啦……”

  “这之类的谣言,臣是决不允许出现的!”

  林烨站在门外,字字铿锵有力,神情庄严肃穆。

  哪怕萧承轩看不到,他仍旧豪迈地大手一挥。

  “若有人敢胡说,臣就说,臣是亲眼看着殿下用药的!殿下年纪虽小,却心胸坦荡,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臣绝对……”

  不等林烨的话说完,紧闭的寝殿大门“嘎吱”一声开了。

  只见那内侍苦着脸,端着一只空碗从里面出来。

  “林大人,您别念了,殿下已经喝过药了……”

  不仅喝了药了,还苦得差点砸了碗。

  林烨戛然而止,还有点意犹未尽,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就喝了?我这还准备了八百字论文没念呢……”

  他面容一整,表情越发痛心。

  “啊!殿下果真是病了,这么大一碗药全都喝了,看来真是病得厉害啊!”

  林烨捶胸顿足,着急得走来走去,右手握成拳头堵在嘴巴上,看样子十分焦虑。

  最后,他停在那名内侍跟前,义正言辞道:“殿下生病,这绝对是咱们东宫的大事!”

  内侍闻言,愣了一下:“‘咱们’东宫?”

  “当然是咱们了!”林烨瞥他一眼:“怎么连这点集体归属感都没有?你这样怎么能把企业经营好?”

  “企业?”

  “企业就是东宫!”

  内侍被唬得身子一颤,连声说自己没有,又连忙扯着嗓子冲里面的人表忠心。

  最后,还是被林烨打断。

  “哎哎哎,你别说这些没用的,嘴皮子功夫谁不会啊?咱们得身体力行懂不懂?”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随后自己站在了殿门前,拍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随后两手叉腰,领导派头十足。

  “这样,各部门注意,我现在以七品检讨、太子近臣的身份,给大家安排一下。”

  “太子生病,从今日起,饮食要清淡,清粥小菜即可。药肯定是不能少的,一日三碗不能落下。”

  “之后我会每日过来为殿下守门,直到殿下康复为止。”

  “各位,听清楚的扣一!”

  内院里,全都是些没有品级的侍卫、内侍,一时半会儿居然真的被林烨这副作派给唬住了。

  那名负责送药的内侍恍恍惚惚,一脸迷茫地举起了一根手指。

  其他人面面相觑,最后也全都举起了手,比出一个一。

  林烨笑得十分满意:“很好,散会!”

  人群散去,谁也看不到大殿之内,萧承轩瘫倒在椅子上,面如菜色。

  “这、这怎么和杜詹事说的不一样?他怎么还要来啊!”

  林烨则回过头,瞥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嘴角一歪:“小屁孩儿,这才的第一天,咱们慢慢玩儿。”

  言罢,他冲着石头招呼:“石头,收工,咱们明天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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