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哥哥!你等等我!”

  崔珏说完那话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三公主见状,连忙拔腿跟了上去。

  路过林烨的时候,三公主还狠狠地瞪了林烨一眼。

  林烨泰然处之,甚至还冲三公主微微一笑。

  正如赵元德说的,虱子多了不怕痒,他现在得罪的人多了,要找他算账,还得排队摇号。

  赏菊宴至此彻底散了,不少公子小姐纷纷离场。

  林烨本来就没有赏菊的兴致,干脆也离场出宫。

  到了御花园门口,才看到石头正蹲在一旁打盹儿。

  十四五的年纪,缩成了一团,憨厚的脸上还挂着口水。

  林烨看得都忍不住笑了:“你倒是比你家少爷还会享受,我在里面走钢丝,你在这儿睡了两觉了吧?”

  石头听到他的声音,这才慌忙醒来,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嘴,露出一副憨厚的笑脸。

  “少爷,您还会走钢丝呐?真厉害!”

  林烨无奈摇头:“你小子……走了,回家。”

  “好嘞!”

  林烨不太明白,林伯那么稳重的一个人,怎么就把这么个毛头小子派给了自己。

  瞧着脑子不太灵光啊。

  不过他倒是不在意,带着石头往外走时,路过水池边,顺手把袖子里的纸条扔进了水里。

  墨汁沾染了池水,晕开一片,将上面的字迹糊成一团。

  上面只有四个字:“谨言慎行!”

  很快,这四个字便沉入了御花园的深水之中,再不见天日。

  ……

  御书房内。

  尚在秋日,天气还不算炎热。

  可是御书房内早早便点上了地龙,书桌旁放着一盏参茶,冒着腾腾热气。

  皇上坐在桌案边,放下手里的几张纸,全都是今日斗诗会上的作品。

  他一抬手,高大伴立刻上前,将参茶送到他手中。

  “太子回去了?”

  高大伴笑着回应:“回陛下,太子去了皇后娘娘寝宫。”

  皇上点了点头:“嗯,他母后生病,是该去看看。只不过,少不得要在他母后面前闹一闹了。”

  高大伴仍是笑着,接过皇帝喝完的参茶,神色如常:“太子殿下尚且年幼,还不能领会到陛下良苦用心,相信皇后娘娘自会劝诫的。”

  “你倒是滴水不漏。”

  皇帝笑骂了一句,可眼底很快便积起了一汪深潭:“这次朱雀街一事证明,有些人还是按捺不住,不仅想给朕使绊子,还迫不及待地把手伸进了东宫。”

  “你也说了,太子尚且年幼,看不清身边到底那些是人,哪些是披着人皮的狼。”

  高大伴微微垂首,见皇帝停在这里,便知晓这是要他来说出剩下的话。

  “林家世代忠勇,驻守边境百年,从不参与党争,是难得一见的纯臣。”

  “林将军的儿子,看来也如他的先辈一般,不畏世家强权。”

  “若能将他放在太子身边,不仅能为太子殿下拉拢武将一脉,还能……拔掉东宫里那些生锈的钉子。”

  换做其他人,是万万不敢在皇帝面前说起这些的,更何况只是一个内侍。

  可高大伴说完这些,皇上不仅没有半分不悦,反而笑着点了点他。

  “这么多年,还是只有你,最了解朕。”

  皇上靠在椅子上,露出几分倦怠之色:“今日这一场,闹得好!这瞧着古井不波的水,也确实该有人扔下一颗石子……动一动了。”

  “林擎的这个儿子,生得真是好啊……”

  ……

  丞相府庭院内。

  青石路径清扫得一尘不染,一方池塘静卧在院中。

  水面浮着几片青荷,池水清浅,偶有游鱼掠过。

  四周亭台雅致,尽显沉敛气派。

  只是周遭不见仆役往来,只有风吹枝叶的轻响。

  池塘边的石凳上,此时正坐着一人。

  他一身半旧的粗布麻衣,头顶竹编斗笠,甚至还卷起裤腿,赤裸着一双脚泡在池塘里。

  手中拿着一根简易竹竿,鱼线垂入水中,身形松弛,看上去就像是寻常的乡野村夫。

  一名八九岁的小童,同样是粗布麻衣,此时正站在他身边,摇头晃脑地念着一张纸上的内容。

  “强欲登高去,无人送酒来。遥怜故园菊,应傍战场开……”

  话音落下,钓鱼的老翁开口一声赞叹:“好诗!”

  小童挠了挠头:“老爷,这诗是谁写的呀?”

  钓鱼老翁转过头来,露出董望楼那张儒雅矜贵的脸。

  “这诗啊……出自一个纨绔之手。”

  小童生得唇红齿白,那副藏不住表情的样子,和小太子十分相似。

  “啊!纨绔?既是纨绔,又怎能写出这种诗句,怕不是有人代笔吧!”

  董望楼听得哈哈大笑,一手摸了摸小童的脑袋:“是啊,一介纨绔,半月前入京时,听说连那市井花楼里的飞花令都对不出来,却能在赏菊宴上大放异彩……”

  “小春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啊?”

  小童挠了挠脑袋,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要么就是请了人代笔,要么……他之前一定是装的!”

  童言无忌,小童这番话,听起来就像是随便猜测的一样。

  董望楼却点点头,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小春可真是聪慧。”

  说话间,董望楼的脸色越发深沉。

  “明明才学不差,之前却叫纨绔的名声传扬在外,藏锋啊……”

  “看来林家能百年不倒,不是没有原因的。”

  “之前朱雀街上,林擎这个儿子受了致命伤却没死,现在还入了东宫……”

  “还真是留下了一抹浓墨重彩的伏笔啊。”

  小春睁着一双大眼睛,眼里的迷惑很是明显。

  “可是老爷,你这么厉害,不能叫皇帝陛下把这个人赶出去么?”

  董望楼哈哈一笑:“小春,你可真瞧得起老爷我哟……”

  说话间,一抹身影越过回廊,站在了距离董望楼十余步的范围外。

  董望楼余光瞥见,没有让其过来的意思,而是问:“太子回去了?”

  那人低着头,看不清面目,身上却穿着东宫的服饰,腰间挂着一块东宫腰牌。

  “回丞相,回去了。不过回去之前,去皇后娘娘那儿大闹了一通,不愿意要这个伴读。”

  董望楼无奈摇头:“太子终究还是太年幼了,你们在他身边,要多多帮衬才是。”

  “既然伴读是陛下选的,他再是哭闹也没用了,你劝着他接受吧。”

  “不过,太子既然不喜欢此人,你们都是太子亲信,自然要帮着分忧。”

  那人默然片刻,低声回应:“属下明白。”

  这时,池塘中水声响起,绵软的鱼线被扯得绷直。

  鱼上钩了。

  董望楼起身拉杆:“记住,做得干净些,最好能让他……自己离开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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