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线,分头走。

  一条线,王从道带着几个随行官员,被朱亮祖的人“请”去了永嘉侯府。

  说是请。

  其实就是一场鸿门宴。

  朱亮祖跋扈归跋扈,可也不是没脑子。

  钦差到了,表面功夫总得做一做。

  府邸修得很阔,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摆得花里胡哨。

  酒席一开,山珍海味摆满桌,歌姬舞女站两排,主打一个“我很有诚意,你最好识相”。

  朱亮祖坐主位。

  旁边坐着个年轻公子,二十来岁,满脸骄横,眼睛长在头顶上。

  正是他儿子,朱暹。

  朱亮祖端起酒杯,笑得很热情。

  “王大人,远道而来,辛苦辛苦。”

  “本侯略备薄酒,给王大人接风洗尘。”

  “这是犬子朱暹,让他陪王大人喝两杯。”

  朱暹端起酒杯,冲王从道点了点头,脸上就一个意思。

  给你脸了,还不快喝?

  王从道坐在客位,脸上堆笑,心里发苦。

  这父子俩,一个比一个横。

  他端起酒杯,客客气气开口。

  “侯爷太客气了,下官愧不敢当。”

  “下官奉旨巡查广东吏治,途经番禺,正巧撞见县衙那边有些动静,所以过来问问情况。”

  朱亮祖哈哈一笑,大手一挥。

  “误会!”

  “罗氏是本侯小妾的亲戚,跟道同那狗官有些私怨!道同公报私仇,把人抓了。本侯气不过,这才去把人领回来。”

  “王大人放心,本侯回头一定好好管教罗氏,绝不再犯。”

  王从道心里骂娘,脸上却连连点头。

  “侯爷深明大义,下官佩服。”

  “来,下官敬侯爷一杯。”

  两人碰杯。

  朱暹坐在一旁,斜着眼看王从道,满脸不屑。

  在他眼里,这就是个来打秋风的穷御史。

  要不是他爹让他坐这儿,他早出去快活了。

  酒过三巡,朱亮祖开始试探。

  “王大人,陛下派你来广东,可还有别的差事?”

  王从道心里一紧,面上不动,笑着回道:

  “侯爷说笑了,下官就是巡查吏治,能有什么别的差事。”

  “陛下只是觉得广东这些年吏治有些松,让下官过来看看,没别的意思。”

  朱亮祖盯着他看了几眼,见他神色平稳,这才放下心。

  “来,喝酒喝酒!”

  王从道来者不拒,心里却门儿清。

  这顿饭,就是堵嘴饭。

  吃了,拿了,后面查案就得束手束脚。

  可他又不能不吃。

  不吃,就是不给朱亮祖面子。

  这狗东西一急,什么都干得出来。

  所以王从道只能虚与委蛇,表面上!兄道弟,暗地里一滴酒都没真咽下去,趁人不注意,全吐进袖子里。

  一顿饭下来,袖子湿了大半,人却清醒得很。

  另一条线。

  沈铮带着卓敬、铁铉,还有老周老吴,换了便服,开始了暗访。

  他们先去了县衙。

  道同就在里头。

  这位番禺知县三十来岁,长得文气,脸上却青一块紫一块,显然刚挨过揍。

  见沈铮亮出身份,道同眼眶当场就红了。

  “沈大人!您可算来了!”

  “下官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沈铮扶住他,直接开口。

  “别急,慢慢说。”

  “朱亮祖一家子,到底干了什么?”

  道同深吸一口气,一桩一桩往外倒。

  越说,屋里越安静。

  先说朱亮祖。

  圈地夺田。

  他到了广东,看上番禺周边良田,直接派兵去圈。

  百姓不答应,就打。

  打死十几个,打伤几十个。

  最后几千亩良田,全成了朱家的私产。

  原来的百姓,要么被赶走,要么成了朱家佃户,交的租子比朝廷税还重。

  谁敢告状,谁就倒霉。

  抓进侯府,严刑拷打。

  打死了,往乱葬岗一扔,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再说朱暹。

  这小子比他爹还不是东西。

  朱亮祖多少还装一装,朱暹连装都懒得装。

  强抢民女,是他的拿手活。

  只要看上的,不管是未出阁的姑娘,还是别人家的媳妇,直接带家奴去抢。

  抢进侯府,玩腻了就扔。有的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有的直接死在里头。

  这些年,被他祸害的女人,少说几十个。

  再说罗家。

  朱亮祖小妾姓罗,这一家子全靠她在番禺横着走。

  放高利贷,是罗家的主业。

  借一两,三个月还三两。

  还不上,就抄家,抢东西,抢人。

  男人拉去做苦工,女人卖进窑子。

  之前被道同抓的那个罗氏富商,就是罗家的人,靠着这层关系,在番禺横行霸道,无恶不作。

  道同说到最后,声音都发抖。

  “沈大人,这些还只是下官查到的。”

  “还有很多百姓不敢告,怕被报复。”

  “朱亮祖在广东,就是土皇帝。”

  沈铮听完,拳头都攥紧了。

  卓敬和铁铉也气得脸发白。

  铁铉直接骂出了声。

  “这一家子还是人吗?!”

  沈铮压着火,问道:

  “你手里有多少证据?”

  道同立刻把一摞状纸、证词、田契拿了出来。

  “有百姓状纸,有被抢民女家属的证词,还有被圈地百姓的田契。”

  “只是很多人不敢出面。”

  沈铮接过来,低头翻看。

  越看,脸色越沉。

  这些纸上,全是血。

  沈铮看完,直接把状纸拍在桌上。

  “畜生!”

  “真是一窝畜生!”

  就在这时,老周从外头跑了进来,气得脸都红了。

  “沈大人!我又打听到一桩事!”

  “说。”

  “上个月,朱亮祖一家子,抢了个八旬老太!”

  屋里几个人都愣了。

  沈铮都懵了一下。

  “八旬老太?”

  “他们抢八旬老太干什么?”

  老周喘着气道:

  “那老太家里有块祖传玉佩,罗氏看上了,派人去要,老太不给。”

  “朱亮祖就让朱暹带兵丁去了,把老太打了一顿,抢走玉佩,还把老太房子烧了!”

  “老太现在住在城外破庙里,靠乞讨活命!”

  屋里一下静了。

  卓敬傻了。

  铁铉也傻了。

  连八十岁的老太都不放过?

  这已经不是畜生了。

  这是连畜生都嫌脏。

  铁铉一巴掌拍在桌上。

  “一家子都是畜生!八十岁的老太都欺负!”

  卓敬咬着牙。

  “太过分了!”

  沈铮直接起身。

  “走。”

  “去见那位老太。”

  一行人直奔城外破庙。

  庙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蜷在角落,身上盖着破草席,脸上还有淤青,一条腿明显断了,歪在一边。

  沈铮走过去,蹲下身,声音放缓。

  “老人家,我们是朝廷来的,来查朱亮祖一家子的案子。”

  “您能跟我们说说吗?”

  老太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全是怕。

  她摇头,声音发颤。

  “不说……不说……”

  “说了他们还来打我……”

  沈铮心里一酸,耐着性子道:

  “老人家,您放心。”

  “我们就是来办他们的。”

  “您说了,我们才能替您做主。”

  老太看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官爷啊!您可得给老婆子做主啊!”

  “那一家子不是人啊!”

  “我那块玉佩,是我老伴留给我的念想。那女人看上了,派人来要,我不给,他儿子就带人来打我,抢我玉佩,还烧我房子!”

  “我八十岁了啊!我招谁惹谁了!”

  老太哭得撕心裂肺。

  沈铮听得眼眶都红了,拳头攥得发白。

  卓敬和铁铉也红了眼。

  老周一边记,一边手发抖。

  老吴拿着炭笔画像,画着画着,眼泪都掉在纸上。

  沈铮扶住老太,声音压得很沉。

  “老人家,您放心。”

  “我沈铮今天把话放这儿。”

  “朱亮祖一家子欠您的,欠广东百姓的,我一定让他们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他们要是不死,我这官就不做了。”

  老太哭着点头,抓着他的袖子不放。

  沈铮站起身,转头看向卓敬和铁铉。

  声音冷得吓人。

  “都听见了吧?”

  “这一家子,全是畜生。”

  “这趟,必须把他们全办了。”

  “走,继续查。”

  “把他们干过的脏事,全给我挖出来。”

  “我倒要看看,这一窝畜生,到底还能烂到什么地步!”

  “是!”

  卓敬和铁铉齐声应下。

  一行人出了破庙,继续暗访。

  越查,越气。

  这一家子,从老到小,从主子到奴才,没一个干净的。

  耳边,系统提示音也冒了出来。

  【叮!系统温馨提示:宿主,消消气,气大伤身。】

  【叮!系统温馨提示:不过话说回来,这一家子确实不是人。连八旬老太都欺负,宿主你要是不办他们,都对不起你这“铁骨铮铮”的名号。】

  沈铮:“……”

  废话。

  老子当然要办!

  不办他们,老子就不姓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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