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沈铮都泡在卷宗里。

  韩宜可递给他的那份案卷,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

  不对。

  太不对了。

  薛祥是谁?

  那可是工部尚书薛祥。

  朝里出了名的能臣,也是出了名的老实人。

  更关键的是,这人跟胡惟庸、李善长那一系,压根就不是一路的。

  不但不是一路,甚至还有旧怨。

  当年薛祥在工部任上,办事太直,修城、营建、征调民夫这些事上,得罪了不少人。

  后来胡惟庸借题发挥,硬给他扣了个“营建扰民”的帽子,直接把他从工部尚书的位置上撸了下去,贬去嘉兴当知府。

  这事朝里不少人都知道。

  说白了,薛祥就是被胡惟庸整下去的。

  结果现在胡惟庸死了,薛祥又被重新召回京,官复原职,继续当工部尚书。

  按这个路数看,薛祥跟胡惟庸有勾结往来?

  这不是扯淡吗?

  沈铮把卷宗往案上一拍,整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被胡惟庸坑过的人,回头又成了胡党?”

  “这逻辑,狗看了都摇头。”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子转得飞快。

  卷宗里那些所谓“往来书信”,看着像那么回事。

  可越像,越假。

  因为太刻意了。

  像是有人生怕别人不信,特意把证据往齐了凑。

  这味儿就不对。

  沈铮琢磨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

  去见薛祥。

  查案这种事,光看纸面没用。

  有些东西,得看人。

  工部衙门。

  和御史台那种一进门就让人想闭嘴的肃杀气不同,这地方一进去,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忙劲。

  案牍堆着,图样挂着,算盘声、翻纸声、低声核对账目的声音混在一起,整个衙门都透着一股“别废话,先干活”的味道。

  沈铮一路走进去,心里还挺新鲜。

  工部这地方,画风确实跟别的衙门不太一样。

  别的衙门是人坐在那儿像在当官。

  工部这边,像一群人坐在那儿狠狠干活。

  而薛祥,就在最里面。

  这位工部尚书穿着官袍,坐在案后,手里拿着账册,正低头一页页核查。

  他年纪不小了,鬓边已有白意,可腰背依旧挺得很直。

  听见脚步声,薛祥抬起头,看见是沈铮,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一丝笑意。

  “沈御史?”

  “你怎么有空来老夫这儿了?”

  沈铮也不绕弯子,直接走到案前,把卷宗往桌上一放。

  “有人弹劾你与胡惟庸勾结。”

  “这是怎么回事?”

  这话一出,薛祥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

  他看了眼那份卷宗,又看了眼沈铮,整个人忽然沉默下来。

  值房里一下安静了。

  外头还有工部官吏来回走动的声音,可这屋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沈铮盯着他。

  薛祥也没立刻说话。

  只是那双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睛里,慢慢浮出了一点复杂的东西。

  像是意外。

  又像是了然。

  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疲惫。

  【叮!检测到薛祥……情绪点+22000。】

  沈铮眼皮一跳。

  有戏。

  这老头果然知道点什么。

  片刻后,薛祥才缓缓放下手里的账册,低声道:

  “沈御史。”

  “你请回吧。”

  沈铮一愣。

  “什么?”

  薛祥抬起头,看着他,语气很平。

  “这案子,也不用再查下去了。”

  沈铮:“???”

  不是。

  哥们儿你几个意思?

  我是来帮你的啊!

  你这反应,怎么跟我上门催命似的?

  沈铮当场就有点懵,忍不住往前一步。

  “薛尚书,你这话什么意思?”

  “有人拿胡惟庸的案子往你身上泼脏水,我现在来查,就是想把事情弄清楚。”

  “你不配合也就算了,怎么还让我别查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态度,落在别人眼里,跟默认有什么区别?”

  薛祥听着,神色却没什么变化。

  他只是沉默。

  沉默得让人心里发毛。

  沈铮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不是心虚。

  也不是害怕。

  更像是……认命。

  对,就是认命。

  像一个人明明知道前面是坑,却懒得躲了,甚至还想自己往里跳。

  沈铮心里咯噔一下。

  卧槽。

  这老头不会是……

  心存死志吧?

  想到这里,他后背都微微发凉。

  “薛尚书。”

  沈铮压低声音,盯着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薛祥没有回答。

  “是不是有人要害你?”

  还是没有回答。

  “还是说,这案子背后另有隐情?”

  薛祥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情绪很复杂。

  有欣赏,有无奈,也有一点淡淡的歉意。

  可他最后说出口的,还是那句。

  “沈御史,请回吧。”

  “此事,不必再查,以免牵连到你。”

  说完,他便重新低下头,拿起账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核账。

  态度很明白。

  送客。

  沈铮站在原地,整个人都麻了。

  不是。

  你这让我怎么搞?

  我卷宗都接了,人也来了,结果你本人直接摆烂?

  这还查个锤子。

  可不管他再怎么问,薛祥都不再开口。

  那架势,简直就是铁了心要把嘴闭死。

  沈铮没办法,只能抱着一肚子狐疑离开工部。

  出了衙门,他站在街边,越想越不对。

  薛祥那反应,太怪了。

  不是被冤枉后的愤怒。

  不是被攀咬后的委屈。

  而是一种……已经知道结局,所以懒得挣扎的平静。

  这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这里面绝对还有事。”

  沈铮眯了眯眼,心里那股子不安越来越重。

  可问题是,薛祥不说。

  卷宗又像是被人刻意修过。

  一时间,他还真有点摸不着头脑。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沈铮索性转了个方向,直奔文华殿。

  查不明白案子的时候怎么办?

  找太子标,咱的好大哥。

  这不是偷懒。

  这是合理利用高端人脉资源。

  文华殿内。

  朱标正在看奏疏。

  这位大明太子一如既往地温和,见沈铮来了,便放下手中朱笔,笑着招了招手。

  “怎么,今日不在御史台咬人,跑孤这里来了?”

  沈铮嘴角一抽。

  “殿下,咱在您心里就这形象?”

  朱标失笑。

  “难道不是?”

  沈铮:“……”

  行吧。

  这形象算是彻底立住了。

  他也不废话,直接把薛祥的事说了一遍。

  从卷宗里的疑点,到工部那一趟,再到薛祥那句“此事不必再查”,一五一十,全说了。

  朱标听完,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你果然还是查到他头上了。”

  沈铮一听,眼神顿时一凝。

  “殿下知道内情?”

  朱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案上的奏疏,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过了几息,他才缓缓道:

  “前不久,薛祥回京复职后,父皇曾单独召见过他。”

  “父皇问他——胡惟庸害你,你为何不申诉?”

  “你可知,薛祥是怎么答的?”

  沈铮下意识问:“怎么答的?”

  朱标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臣不知也。”

  这四个字一出来。

  沈铮先是一愣。

  下一刻,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

  “卧槽!”

  “这不是坏了菜了吗?!”

  朱标都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怔了一下。

  而沈铮此刻,脑子里已经轰的一声,全明白了。

  薛祥不是不知道。

  他是太知道了。

  胡惟庸当年怎么整他的,他能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

  可他偏偏说“臣不知也”。

  这不是糊涂。

  也不是保人。

  这是把自己,直接送进了疑狱里!

  沈铮猛地站起身,只觉得后背都窜起一股凉气。

  “坏了!”

  “这下真坏了!”

  朱标抬眼看他:“你想到什么了?”

  沈铮来回走了两步,语速一下快了起来。

  “殿下,薛祥这句‘臣不知也’,放在别人身上或许只是嘴硬,可放在这个时候,那就是要命的话!”

  “胡惟庸害过他,这是满朝都知道的事!”

  “他被诬陷‘营建扰民’,从工部尚书贬去嘉兴,也是实打实吃过亏的!”

  “现在陛下亲口问他,胡惟庸害你,你为何不申诉?”

  “结果他回一句——臣不知也。”

  “这在陛下听来,像什么?”

  沈铮猛地抬头,看向朱标。

  “像遮掩!”

  “像含糊其辞!”

  “像明明知道,却不肯说!”

  “那陛下会怎么想?”

  “胡惟庸都死了,你还不肯开口,你是在护谁?你是不敢说,还是不愿说?”

  “你若不愿说,那你跟胡党之间,是不是还有没断干净的牵连?”

  一句接一句。

  越说越快。

  越说越让人头皮发麻。

  朱标脸上的神色,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父皇这是起疑心病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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