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里,安静得很。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半天没吭声。

  他盯着履历上那两个字,眼神复杂。

  孤儿。

  老朱忽然就想起了自己。

  他小时候,可不也是个孤儿?

  爹娘死绝,家破人亡,走投无路才剃了光头去当和尚,又一路讨饭当了叫花子。

  那种无依无靠、天崩开局的滋味,朱重八比谁都清楚。

  而这沈铮……也是个孤儿。

  没爹没娘,六亲不靠,靠着乡贤举荐才挤进国子监,又因他老朱一道旨意才披上御史的袍子。

  朝堂之上,这沈铮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朋党,孤零零一根独苗。

  他有的,就只是朱元璋这个“君父”。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今日朝堂之上——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一个个缩着脖子装鹌鹑!

  唯独他沈铮,站了出来。

  犯颜直谏,铁骨铮铮!

  哪怕触怒龙颜,哪怕屁股挨了二十下廷杖,也愣是没怂。

  朱元璋正琢磨着呢,门外传来脚步声。

  “陛下,太子殿下,奴婢常寿求见。”

  朱元璋抬眼:“进来。”

  门推开,太监常寿弓着腰进来,脸上那表情,活脱脱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他可是太子爷的贴身太监,刚才让甲士“收着打”的那位,也是亲眼目睹沈铮铮铮铁骨的那位!

  朱元璋一看他这脸色,就知道有戏。

  “怎么着?”

  常寿咽了口唾沫:“回陛下,沈御史的廷杖……打完了。”

  朱元璋点点头:“嗯,人怎么样?”

  常寿的表情更精彩了:“回陛下,人……人没事。”

  “甲士已经把人抬去太医院了。”

  朱元璋一挑眉:“没事就好。二十板子,没打坏吧?”

  常寿犹豫了一下:“回陛下,没打坏。”

  “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有话直说!”朱元璋不耐烦了。

  常寿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回陛下,沈御史他……他挨板子的时候,笑了。”

  朱元璋:“???”

  太子标:“???”

  父子俩同时愣住,乾清宫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是年纪大了耳背。

  “啥?你再说一遍?”

  常寿硬着头皮,一字一顿:“回陛下,沈御史挨板子的时候,笑了。”

  “笑得那叫一个开心,嘴角都咧到后脑勺了。”

  “行刑的甲士都看傻眼了,还以为把人打坏了脑子。”

  “结果人没事,就是……一直在笑。”

  朱元璋:“……”

  朱标:“……”

  父子俩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睛里读出了同一个词——离谱。

  笑了?

  挨廷杖的时候笑了?

  二十板子啊!

  铁皮倒钩啊!

  打在屁股上那是血肉翻飞、皮开肉绽啊!

  这沈铮居然笑得出声?

  朱元璋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他老朱见过的廷杖多了去了。

  哭爹喊娘的、破口大骂的、磕头求饶的、两眼一翻晕过去的、吓得尿裤子的……

  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可笑着挨板子的……

  这特么还是头一回见!

  这小子,到底是真不怕疼,还是被打成了二傻子?

  太子标也是一脸震撼。

  他本来还担心沈铮被打废了,特意派常寿去盯着。

  结果倒好,人没事,还笑了?

  朱标愣了半天,忽然绷不住笑出声来。

  “父皇,这沈铮……还真是个妙人啊。”

  朱元璋也回过神来,嘴角一抽。

  “妙人?朕看他是缺心眼!”

  “挨板子都能笑出来,不是傻子是啥?”

  嘴上骂得痛快,可老朱的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

  硬!

  这小子是真他娘的硬啊!

  二十板子,一声不吭,还能咧嘴笑。

  这得是多大的心脏?

  古有关云长刮骨疗毒,今有沈御史廷杖发笑!

  朱元璋忍不住感慨:“硬啊。”

  “这小子,真是根硬骨头!”

  “朕打了这么多年板子,头一回见这么硬的。”

  他叹了口气,忽然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可朕的御史台,要是都像这小子一样就好了。”

  朱标一愣,看向父皇。

  朱元璋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标儿,你知道朕为什么要设御史台吗?”

  朱标拱手:“回父皇,御史台掌监察百官,纠劾奸邪,是朝廷的耳目。”

  “耳目?”朱元璋冷笑一声,“朕看是聋子的耳朵——摆设!”

  “你看看现在的御史台,都烂成什么德行了!”

  “一个个的,不是趋炎附势当哈巴狗,就是明哲保身装老好人。”

  “真正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犯颜直谏的,没几个!”

  朱元璋越说越气,一掌拍在御案上。

  “朕设御史,是让他们盯着百官的!结果呢?他们盯着朕的脸色!”

  “朕说谁好,他们就一窝蜂上去夸;朕说谁坏,他们就一窝蜂上去踩!”

  “朕要他们有个屁用!还不如养一群鹦鹉,至少鹦鹉学舌还不费俸禄!”

  “前阵子户部那桩贪墨案,御史台有一个人提前察觉吗?没有!”

  “等到朕把人抓了,他们才一个个跳出来弹劾,马后炮放得比谁都响!”

  “还有郭桓那个案子,要不是朕自己查出来,御史台那帮废物还在那儿喝茶呢!”

  朱元璋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朕早就想整顿御史台了!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

  “让那些老油条去整?越整越烂!让新人去?又镇不住场子!”

  “朕要的不是听话的狗,朕要的是敢咬人的狼!”

  “咬贪官,咬污吏,咬那些尸位素餐的混账东西!”

  “哪怕咬到朕头上,朕也认了!”

  “可朕的御史台里,全是一群摇尾巴的哈巴狗!”

  朱标站在一旁,默默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父皇这是憋了很久了。

  御史台的烂,他也看在眼里。

  可整顿御史台,谈何容易?

  那里面盘根错节,关系网比蜘蛛网还密,动一个牵一串。

  朱元璋喘了几口粗气,渐渐平复下来。

  他看向常寿:“你接着说,沈铮挨板子的时候,还说了什么没有?”

  常寿赶紧道:“回陛下,沈御史没说什么,就是……一直在笑。”

  “打完了还跟甲士道谢,说打得好,打得舒服,让人家改天再来。”

  朱元璋:“……”

  朱标:“……”

  父子俩再次面面相觑。

  这小子……怕不是真有毛病?

  朱元璋嘴角抽了抽,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得很!”

  “挨了板子还道谢,还让人家改天再来!”

  “这小子,是真不怕死啊!”

  笑着笑着,朱元璋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他盯着御案上沈铮的履历,目光灼灼。

  孤儿。

  无依无靠。

  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朋党。

  有的,就只是一根硬骨头,和一张不怕死的嘴。

  这不就是朕要找的人吗?

  整顿御史台,就需要这样的人!

  没有朋党,就不怕他结党营私。

  没有靠山,就不怕他畏首畏尾。

  无依无靠,他只能靠着朕,只能给朕卖命!

  朱元璋越想越觉得对路,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标儿!”

  “儿臣在。”

  “这沈铮,朕要用!”

  朱标眼睛一亮:“父皇的意思是……”

  “等他养好伤,就让他回御史台,给他加担子!”朱元璋沉声道,“御史台那些烂事儿,让他多管管!”

  “朕倒要看看,这块硬石头,砸进御史台那滩烂泥里,能溅起多大的水花!”

  朱标笑着拱手:“儿臣遵旨。”

  朱元璋又对常寿道:“去,从内帑取一百两银子给沈铮送去。”

  “再传朕口谕,让他好生养伤,伤好之前不用当值,放他一个月的假。”

  常寿一愣:“陛下,一个月?”

  洪武朝的假,全年拢共才十八天,哪有一个月的道理啊!

  朱元璋哼了一声:“朕说一个月就一个月!怎么,你有意见?”

  常寿赶紧低头:“奴婢不敢,这就去办。”

  朱标站在一旁,会心一笑。

  他就知道,父皇心软了。

  一百两银子,一个月假,这待遇,不低啊。

  朱元璋摆摆手:“行了,你也下去吧,咱再看会儿奏章。”

  “儿臣告退。”

  朱标转身走出乾清宫,到门口回头一望。

  只见朱元璋坐在御案前,手里还攥着沈铮的履历,久久没放下。

  朱标笑了笑,转身离去。

  太医院里,沈铮趴在病床上,屁股上敷着药,疼得龇牙咧嘴。

  可他那张脸,却挂着一抹满足的笑容。

  因为老朱和太子标正在疯狂爆金币啊!

  【叮!检测到洪武皇帝……情绪点+88000】

  【叮!检测到太子标……情绪点+66000】

  系统提示音就没消停过!

  沈铮脸都快笑烂了。

  好人呐!

  这对父子真是天底下头一号大善人!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

  老朱、太子标,你们放心,下回咱还接着喷,喷不死就往死里喷!

  一旁的太医看懵了,对自己的医术都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我勒个去,这沈御史,怕不是真被打坏了脑子吧?

  也没听说屁股开花会伤到脑子啊?

  咋滴,甲士的廷杖功夫越发精妙,这伤病还能转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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