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6月,席卷昌祥市整整一年零八个月的专项反腐整治工作,正式画上句号。

  随着最后一桩关联案件移交司法,省纪委驻昌祥专案组的阶段性任务完成。

  最终统计的办案数据,震撼全市。

  本轮反腐风暴,全市共计查办厅级干部六人、处级干部三十四人、科级及以下干部一百一十三人。

  涉案行贿企业主、社会关联人员八十七人,全部依规移交司法立案追诉。

  全链条追缴各类赃款、非法所得、涉案资产折现,总计十亿三千七百二十六万元。

  消息传开,整个昌祥体制内,所有干部集体松了一口气。

  过去一年多,所有人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每个人头顶都悬着一把利剑,不知道哪天会落地,不知道自己过往的疏漏会不会被翻出来。

  如今省纪委工作组即将撤离,紧绷已久的氛围明显的感觉到了轻松。

  不少干部感慨:终于告别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纪委办公楼里,风波平息,案卷归档。

  午后阳光落窗,方思齐亲自泡了两杯茶,把市纪委副书记林朔叫到了自己办公室。

  林朔进门落座,看着满架子归档的案卷,由衷感慨:

  “方书记,真不容易。整整一年多,硬生生把昌祥塌方式腐败的底子彻底掏空,换了一茬干净风气。”

  方思齐递过茶杯,淡淡开口:“只是治标,尚未治本。”

  林朔捧着茶杯,微微一愣:“案子都办完了,人员该查的查、该办的办、该移交的移交,这还不算治本?”

  “不算。”

  方思齐摇头:“林书记,咱们办了这么多案子,抓了上百个干部,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昌祥会出现大面积、塌方式腐败?”

  “权力集中、圈子固化、监督缺位。”

  “没错!所有腐败的根源,归根到底只有四个字——缺少监督!

  过去的纪检模式,都是被动执纪。出事——案发——举报爆发,我们才想着去调查。

  权力日常怎么运行、项目怎么审批、资金怎么拨付、人事怎么变动,这些我们都不清楚,最后养成塌方式腐败。”

  林朔深以为然:“确实是体制通病,全国都一样,监督滞后、执纪被动。”

  方思齐抬眼,抛出自己筹备已久的改革方案。

  “所以我打算,在昌祥市推行一套全新制度。

  由市纪委联合检察院统一组建常驻纪检督察组,全面进驻市直所有部门。

  派驻组独立办公,不受驻在部门管辖,不参与部门利益,只对市纪委直接负责。

  列席各部门党组会议,监督他们的项目审批和财政资金,把控所有人事异动。

  把监督前置,从‘事后查案’,变成‘全程盯防’。”

  林朔听完,眼前一亮,随即又皱起眉头:

  “思路是根治腐败的绝佳办法,但是方书记,全国没有任何地级市有这个先例。

  所有部门一把手,最抵触的就是头上常年有人盯着。

  咱们贸然推开,阻力会非常巨大,各部门反弹会非常激烈。”

  方思齐端起茶杯,微微一笑,气定神闲。

  “阻力最小的时候,恰恰就是现在。

  第一、刚洗牌,现在在岗的干部,要么是新提拔的、要么是侥幸过关的、要么是彻底收敛的。没人敢明目张胆对抗纪委改革。

  第二、下面的人刚刚吃过苦头,心里面还有畏惧,此时推行常驻监督,大家只会服从,不敢硬顶。

  第三、旧的潜规则打碎了,新的规矩还没成型。

  我们趁这个空档建立常态化监督体系,正是最佳时机。”

  林朔听完方思齐的分析,觉得很有道理,于是点头:“没错,正是这样。方书记,需要我怎么配合?”

  方思齐继续说道:“这件事,省纪委和市委这边我来谈,争取试点权限。

  你负责内部方案细化和人员分组建制。

  一旦在昌祥试点成功,这套派驻常驻纪检模式,完全可以做成全省甚至全国样板。

  从根源上解决基层监督空白的顽疾。”

  “明白!”林朔神色振奋,“我立刻着手细化方案!”

  ……

  2004年9月,昌祥市第一批市直常驻纪检督察组全部组建完毕,正式入驻昌祥市各部门。

  全新的纪检监督体系,在昌祥落地生根。

  就在方思齐全身心扑在制度改革、搭建长效廉政体系的时候,一篇来自港城媒体的评论文章,突然引爆了舆论。

  标题刺眼,锋芒直指方思齐——

  《明星改革官员,是治世能臣,还是复古酷吏?》

  文中先是肯定方思齐在棱远县担任副县长至县长期间,发展经济,农业转型,提升民生,给棱远县的百姓带来了切切实实的积极影响。

  但笔锋陡然一转,开始大肆批判。

  方思齐任职一年多,办案尺度过严、执纪过于酷烈、处事毫无情面。

  一查到底、连根拔起、上下牵连、绝不姑息,让整个地方官场人人自危、体系紧绷。

  文章立论尖锐:

  现代治理讲究柔性治理、讲究容错空间、讲究人情世故、讲究稳定团结。

  过分严苛、不近人情、杀伐过重,看似清正,实则是旧社会酷吏作风。

  文章最后抛出灵魂拷问:

  年轻的明星政治干部,究竟是大刀阔斧的改革大将?

  还是扼杀地方活力、磨灭干部积极性、偏执极端的现代酷吏?

  ……

  无数争议与质疑声,纷纷涌向年仅二十七岁的昌祥市纪委书记方思齐。

  体制内有人暗自窃喜,借机附和,暗讽方思齐太过强势,得罪的人太多。

  也有正直干部默默发声,反腐本就要铁面无私,何来酷吏之说?

  一时间,褒贬两极,争议漫天。

  纪委办公室内,林朔拿着报纸,脸色铁青,快步走进办公室。

  “方书记!您快看!港城的《镜鉴日报》这篇文章太过分了!完全是歪曲事实、刻意抹黑!

  咱们踏踏实实反腐,拯救的是一方吏治,却被硬生生被污蔑成酷吏!”

  方思齐闻言抬头,神色平静的接过报纸,随意扫过通篇诛心之论,看完之后,又放在了一边。

  林朔急道:“方书记,我们要不要立刻对外发声澄清?要不要向上汇报申请舆论干预?这篇文章影响太坏了!”

  方思齐沉默片刻,才开口说道。

  “不必了。

  我们这次的反腐工作,本就是一心为了组织和人民。

  任他外界如何评论也影响这项工作的出发点和本质。”

  说完,他又看向了林朔,这位兢兢业业的副手。

  “林书记,有句话你我共勉: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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