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霄 卷一·废材少主 第3章 教诲

小说:九重霄 作者:我不吃西红柿 更新时间:2026-09-25 11:50:28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清心苑。

  说是苑,其实只是青龙阁东北角一处偏僻的小院。

  院子不大,围墙斑驳,墙头爬满了枯黄的藤蔓。院中有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枝丫横斜,到了夏天也遮不了多少阴凉。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平日里少有人来。院角还有一口枯井,井口用一块青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

  若有人从院外经过,大约只会觉得这是一处废弃已久的偏院,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不会有。

  可秦乐在这里住了十八年。

  他推门进屋的时候,福伯正在灯下打盹。

  福伯是个瘸腿老头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他坐在堂屋角落里一张矮凳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一根拐杖。听到门响,老头儿揉着眼睛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迎上前。

  “少主,您回来了?阁主见着了?没……没罚您吧?”

  “罚了。”秦乐把外袍一脱,随手往椅背上一扔,“禁足三个月。”

  “哎哟我的少主——”福伯一下子急了,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一团,“三个月?那可怎么好,那醉仙楼的柳老板还等着您去结账呢,还有下个月的——”

  “急什么。”秦乐摆了摆手。

  他的神色已经和白天那个醉鬼判若两人。那双眼睛里再没有半分醉意,清亮得像山涧里的水。

  “备水,我要沐浴。”

  福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乖乖去了。他跟在秦乐身边十八年,早就习惯了少主这副样子。在外面是一个醉生梦死的废物,回到清心苑,却比任何人都清醒。

  半个时辰后。

  秦乐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衣,坐在窗前。他没有点灯。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将屋子照得半明半暗。他没有让福伯进来伺候,也没有急着休息。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院外没有异样之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册子很旧,封皮上没有任何字迹,边缘已经有些卷曲。他翻开册子,指尖在页脚处轻轻一按。

  “咔。”

  一声极轻的响动。

  墙上,一块砖石悄然弹开。

  砖石后面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黑洞洞的,像一张沉默的嘴。秦乐起身,走进暗道。砖石在他身后无声合拢,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迹。

  暗道不长,约莫百步。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颗夜明珠,柔和的光晕铺满了整条通道。秦乐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声在狭窄的暗道中回荡,一声一声,沉稳而规律。

  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

  密室四壁嵌着夜明珠,比暗道里要亮堂许多。屋中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盏灵茶,茶烟袅袅,显然早已有人在此等候。

  密室中央,坐着一个妇人。

  妇人一身素色衣裙,眉眼温和,鬓边已有了几丝不易察觉的白发。她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品着,仿佛这地底密室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所在,而是她闺中的一间花厅。

  见秦乐下来,妇人抬眼,唇角微微一弯。

  “回来了?”

  “母亲。”秦乐在她对面坐下。

  这妇人,正是秦乐的养母——李云儿。

  整个青龙阁,人人都知道阁主秦严刚正严厉,而阁主夫人李云儿,却是个出了名的温吞性子。平日里吃斋念佛,从不过问阁中事务,连阁主训斥儿子,她都只敢在一旁抹眼泪。

  可此刻,在地底这间密室里,这个“温吞”的妇人,正放下茶盏,用一种洞察一切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养子。

  “今日醉仙楼,柳老板新酿的醉春风,味道如何?”她问。

  秦乐一笑:“母亲怎么知道我去了醉仙楼?”

  “整个青龙阁都知道了。”李云儿淡淡道,“两个执事堂的弟子把你从醉仙楼拎出来的时候,山下镇上半个城的人都在看。”

  秦乐摸了摸鼻子:“那儿子这出戏,唱得还行?”

  “唱得不错。”李云儿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只是今日,你父亲拍桌的时候,那一下,用了三成真元。”

  秦乐一怔。

  “他不是真的怒。”李云儿道,“他是在借那一拍,震退殿外三丈之内所有偷听的人。”

  秦乐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这一点,他白天在大殿上其实也察觉到了。养父那一掌拍在寒玉桌上,看似盛怒,可那股真元散出来的方向,恰好把殿外回廊上几个刻意靠近的身影,逼退了三步。

  “他知道。”秦乐低声道。

  “他一直知道。”李云儿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杯沿,“从我把你抱回青龙阁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孩子不简单。”

  密室里安静了下来。

  秦乐看着自己的养母。这个妇人,从他记事起,就一直在教他一件事——

  忍。

  “乐儿。”李云儿放下茶盏,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今日我来,是要提醒你一件事。”

  “母亲请讲。”

  “你这三个月禁足,出不得清心苑。”李云儿道,“可你出不了门,不代表那些人,就出不了手。”

  秦乐抬眼。

  “你夜里那点勾当,”李云儿看了他一眼,“以为瞒得过谁?你父亲不说,我不说,可阁中那些人——”

  她顿了顿,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来。

  秦乐却已经懂了。

  “母亲是说……他会趁这个机会动手?”

  “他一直在等。”李云儿站起身,走到密室的石壁前。

  石壁上嵌着一幅青龙阁的地形图。那地图刻得很细,三十六座青峰、主峰凌霄殿、各处院落,甚至连几条暗道都标注了出来。李云儿抬手,在地图上一处位置轻轻一点。

  那是后山。

  “等你露出破绽,等你羽翼未丰。”李云儿的声音很轻,“乐儿,你要记住一句话——”

  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秦乐脸上。

  “枪打出头鸟。你越是藏得深,活得就越久。你装了十八年的废物,不差这一时半刻。”

  秦乐沉默良久,终于缓缓低头。

  “儿子,记住了。”

  “好。”李云儿重新端起茶盏,唇角又浮起那抹温和的笑意,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吃斋念佛的阁夫人,“今夜茶凉了,我回去了。你……也早些歇息。”

  她转身,走向密室另一侧的暗道,那条暗道,通向她自己的清霜院。

  走到暗道口,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乐儿。”

  “嗯?”

  “你生父生母的事——”李云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现在的你,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说完,她迈步走进暗道,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秦乐独自坐在密室中,望着那扇合拢的暗门,许久没有动。

  生父生母。

  这八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底最深处。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秦严和李云儿的亲生儿子。

  他是被“抱回来”的。

  关于自己的来历,整个青龙阁,从上到下,没有人知道。养父不说,养母不说,仿佛他这个人,就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只有一件事,秦乐记得清清楚楚——

  从他记事起,他就在被人追杀。

  三岁那年,他在院子里扑蝴蝶。春日阳光正好,他追着一只白色蝴蝶跑到了院墙边。蝴蝶落在墙头,他踮着脚去够,忽然一道寒光从花丛后刺来。

  是老仆福伯替他挡了那一剑。

  福伯的腿,就是那一次落下的终身残疾。那一剑本是要刺穿秦乐后心的,福伯扑过来用身体挡住,剑锋偏了,削断了他腿上的筋脉。

  从那以后,福伯就成了瘸子。

  五岁那年,他在书房练字。午后安静,窗外蝉鸣阵阵。他握着毛笔,一笔一画地临摹着字帖。忽然一支袖箭从窗缝里射入,擦着他的耳畔钉在墙上。

  那支箭离他的耳朵,只有半寸。

  八岁那年,他跟着阁中弟子去后山采药。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脚下的石板忽然塌陷,他整个人往下坠。幸好他反应快,抓住了一根藤蔓,才没有摔下悬崖。

  事后查出来,那块石板被人动过手脚。

  十岁、十二岁、十五岁——

  那些人像附骨之疽,一次又一次地,要他死。

  每一次都做得干净利落,每一次都查不出真凶。

  秦乐缓缓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胸口贴身的位置,挂着一枚玉佩。玉佩不大,温润透明,通体泛着淡淡的青光。玉佩里,封存着一柄锈迹斑斑的小铁剑。

  那是他从记事起,就戴在身上的东西。

  也是他,最大的秘密之一。

  他从小就知道这枚玉佩不一般。

  三岁那年,福伯替他挡剑的那一晚,他躲在被子里吓得发抖。玉佩忽然发热,一股暖流顺着他的胸口流遍全身,将他的恐惧一点一点抚平。那一晚,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柄剑,插在云海之上,剑身上刻着古老的符文。

  五岁那年,袖箭射入书房的第二天晚上,玉佩又热了。他再次做了那个梦。梦里的剑更清晰了一些,剑身上的符文像是活了过来,在他脑海中留下了一道模模糊糊的印记。

  八岁那年,他从后山回来,玉佩整整热了一夜。

  每一次遇险,玉佩都会发热。

  每一次发热,他都能在梦里看到那柄剑。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连李云儿都没有说。

  因为他隐隐觉得,这枚玉佩,和他的身世有关。和那些追杀他的人有关。和他胸口那股与生俱来、却一直被压制着的力量有关。

  “装。”

  秦乐低声重复了一遍母亲的话,唇角勾起一抹冷意。

  “那就继续装下去。”

  他站起身,吹灭了密室里的灯。

  夜色,更深了。

  他沿着暗道往回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脚步。

  玉佩又热了。

  这一次的热,和以往不同。以往是温热的,像一杯暖茶贴着心口。这一次,是灼热的,像一块烧红的铁。

  秦乐皱眉,将玉佩从衣领中扯出来。

  月光从暗道顶端的透气孔中洒入,落在玉佩表面。玉面上,那柄锈迹斑斑的小铁剑的轮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剑身上,一道极细极细的金色纹路,正在缓缓亮起。

  秦乐盯着那道纹路,屏住呼吸。

  那纹路不是符文,不是文字,而是一道剑痕。

  像是有人用一柄剑,在玉佩内部,划出了一道剑气。

  那道剑气,只有寸许长。可秦乐盯着它的时候,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仿佛能听见一声极远的剑鸣,从玉佩深处传来,穿过千万年的时光,落在他耳边。

  “铮——”

  一声轻响。

  秦乐浑身一震。

  他猛地攥紧玉佩,将它重新塞回衣领里。那股灼热感缓缓退去,可他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麻。

  “这是什么……”他低声喃喃。

  玉佩没有回答。

  可他隐隐觉得,今晚之后,有些事情要变了。

  他加快脚步走出暗道,回到房间里。福伯已经睡了,清心苑里一片安静。秦乐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轮被云遮住的月亮。

  月亮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金晕。

  那是后山的方向。

  后山禁地。

  先祖封镇。

  秦乐缓缓握紧了拳头,眼底的光芒,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三个月。”他低声说。

  “三个月之后,我就要下山了。”

  他转身,走回床边。那本泛黄的册子还放在枕头底下,玉佩还贴在心口,滚烫的余温未消。

  而窗外,后山方向的金晕,在夜空中缓缓扩散,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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