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鸾 第七十六章 大礼

小说:迎鸾 作者:老登刘大师 更新时间:2026-10-07 09:12:30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切换】绍兴元年 · 秋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上午】

  秋末,雪下来了。

  下来的不是雪片,是雪粒,打在旗上沙沙响。

  大圈里只剩三家。

  青旗圈空了。褐旗圈空了。黄旗圈也空了。青旗那一圈走得最早,走的时候连火塘的石头都搬走了,地上剩下一个石头围成的圈,圈里是黑的,是烧过的土。

  剩下三家是红旗、白旗、黑旗。

  紫旗家的帐子也还在,支在西边。可是他们的旗早还了。

  韩铁衣从东头走到西头,把空掉的三个圈看了一遍。

  他看的是地上的印子。圈里住过人,毡压过的地方毡毛倒了;帐绳绑过的地方树皮磨白了一圈;火塘的石头被人搬走以后,留下三个坑。

  他把这些都记下来。

  记到黄旗圈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黄旗圈的火塘还在,石头也还在。可火塘里的灰是平的一块,中间凹下去一点。凹的地方有一只碗。

  碗是空的。碗底朝下扣着,扣在灰上。

  他把碗翻过来。

  碗底上有一个字,是刻的。刻得浅。是一个“秋”字。

  韩铁衣把碗扣回原处,按原来的位置,碗底朝下。

  他站起来。

  “走了。”他说。

  【切换】绍兴元年 · 秋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中午】

  中午,三家拔旗。

  拔旗的规矩是各家自己拔自己的。拔之前要把旗杆上的绳解下来,绳要收好,旗要叠起来。

  红旗家拔旗的时候,站了七个人。七个人围成一个圈,一个人拔,六个人看着。

  白旗家拔旗的时候,只有两个人。一个拔,一个扶着杆。

  黑旗家拔旗的人是个老头。他拔得很慢。拔出来以后,他把旗抱在怀里,没有叠。

  韩铁衣站在远处看。

  白上人也站在那儿。

  “旗拔了,”韩铁衣说,“账还没结。”

  “账结不了。”白上人说。

  “为什么结不了。”

  “因为死的那个,是紫旗家的。”白上人说,“他死在席上。席是我们七家的席。他死在我们这儿,我们三家剩下的就欠他。”

  “欠多少。”

  “欠一句。”白上人把两只手在身前握住,又松开,“他要的是一句赔他,还是要一句认他,得等紫旗家开口。”

  “他开了口没有。”

  “没开。”白上人说,“他把女儿留在这儿三回,自己没来。他自己不来,就是不开口。”

  白上人往西边看了一眼。

  紫旗家的帐子还支着。

  “他等雪。”白上人说,“雪够厚,他就能把尸首运回去。运回去的那个人,是要进他们家的坟地的。”

  “运之前他要做什么。”

  “他要在旗上留一个名字。”白上人说,“死了的人不进旗,进不了坟地。”

  韩铁衣把这一句记住了。

  【切换】绍兴元年 · 秋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下午】

  下午,白上人叫韩铁衣进帐子。

  帐子里那口锅还架着。锅底下的柴不大。

  白上人坐在里头。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布,包着两片纸。

  他把布解开,把两片纸摊在膝上。

  是那两块封纸。一块的印是金的,一块的印是齐的。两块的印都是圆的,中间一个字。两块纸并在一处的时候,那两个字是一套印的,一个外圈细、一个外圈粗。

  “你收着。”白上人说。

  “我收。”

  “我不识字。”白上人说,“这东西搁在我这儿,我天天要拿出来看,看也看不出什么。搁在你那儿,你写得下来。”

  韩铁衣把两块封纸接过来。

  纸是干的,边上毛。他用指尖捏着纸角,把它们搁在自己膝盖上。

  “两块纸,是一个印。”他说,“一个印,怎么会有一块金、一块齐的。”

  “印是一块。”白上人说,“盖印的人有两回事。”

  “两回事。”

  “头一回盖的是金国那边的公文。”白上人说,“第二回盖的是齐国的。同一个印,两回用。”

  “同一个印,两次用,会出事。”

  “会。”白上人说,“一枚印,用一回是意外。用两回是习惯。用到第三回,就有账了。”

  韩铁衣把两块封纸包好,塞进怀里,跟册子放在一处。

  放进去以后他在胸口按了一下。

  “你按什么。”白上人问。

  “看它还在不在。”

  白上人笑了一下。他从腰上把秤解下来。

  “这个,我不给你。”他说。

  “我没要。”

  “你要也不给。”白上人把秤重新挂回去,“秤是我吃饭的东西。”

  他把锅端起来,往碗里倒水。

  “你走的时候,往哪儿走。”他问。

  “北边。”

  白上人的手停了一下。

  “北边是牢。”他说。

  “我知道。”

  “知道还去。”

  “我得把那十六个名字,送到第五个驿站。”韩铁衣说,“名字送不到,簿子上就没有他们。”

  白上人把碗推给他。

  “喝水。”他说。

  【切换】绍兴元年 · 秋 · 雪原 · 申时】

  申时,雪停了。

  天边有一点黄,是太阳要落的意思,可太阳还没落。

  雪原上有一个人。

  他站在离营地半里的地方。他一个人,一匹马。马拴在一块露出来的石头上,马是黄的,背上没有鞍,铺着一块旧毡。

  那个人穿着黑。黑的衣裳,黑的皮靴,头上戴着一顶矮的皮帽。

  他没有带兵器。他手里托着一个木匣。

  韩铁衣去的时候,带了闻人默。

  他没让别人来。

  他走到离那个人十步的地方站住。

  那个人没有动。他把木匣托在两手上,托得很平。

  “你是哪儿的。”韩铁衣问。

  “北边。”

  “北边哪儿。”

  “你不必知道。”那个人说。

  他的话说得很慢,字咬得清楚。他不像北边人的腔调,也不像南边人的腔调。

  “我来传一句话。”他说。

  “说。”

  那个人把木匣往上托了一寸。

  “我家太师想送个大礼给南朝。”

  韩铁衣没有说话。

  “太师”这两个字,是南朝的说法。北边人不这么叫。

  “什么礼。”韩铁衣问。

  “这里头。”那个人说。

  “你先说,是给谁的。”

  “给你们。”那个人说,“给南边。”

  “给南边的谁。”

  那个人笑了一下。

  “南边是谁收,我不管。”他说,“我家太师说,这一件东西,你们看了会认得。”

  他把木匣往前送了半尺。

  韩铁衣没有接。

  “礼是要收的。”那个人说,“可我们不勉强。你要是拿不动,我就带回去。”

  韩铁衣往前走了两步。

  他把木匣接过来。

  木匣不重。他托在手里,托了一下,知道这不是空的。

  “你们家太师,”他说,“姓什么。”

  “姓完颜。”

  “完颜是国姓。”

  “是我家太师的姓。”那个人说,“不是国姓。”

  韩铁衣把木匣托在左手上。

  “你回去,跟他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那个人说,“他要的是你们打开这个匣子。”

  他转身去解马。

  “你不看我打开。”韩铁衣问。

  “不看。”那个人说,“我看了,就得说我看过。”

  他把马牵过来,翻身上了马。

  “太师还有一句。”他坐在马上说。

  “说。”

  “他说,这件东西,什么时候送,他说了算。”

  他说完这一句,策马走了。

  马蹄踩在雪上,留下一个一个的印子。走了半里,马拐了个弯,绕到坡后头去了。

  【切换】绍兴元年 · 秋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天将黑】

  木匣放在大圈的火边上。

  匣子上头有一个铜搭扣,搭扣上没有锁。

  韩铁衣把搭扣拨开,把匣盖掀起来。

  匣子里是一块冰。

  冰是整块的,切成方的,比拳头大。冰放在匣子里,用干草垫着,四周留空。

  冰是透的。

  冰中间冻着一样东西。

  是一片瓷。

  瓷片是青的,巴掌那么大,一头厚一头薄,是碎的。它冻在冰的正中间,四边的冰都干净,没有裂。

  “冰是后冻的。”闻人默蹲在匣子边说,“先把瓷片放在水里,水冻成冰,冰再削成方。”

  “削冰的人手很稳。”

  “稳。”闻人默说,“四面都是平的,一个角也没磕。”

  韩铁衣把冰从匣子里取出来。

  冰化了一点,底下的干草湿了一小片。

  他把冰端到火边。火不大。

  冰在火边上慢慢地化。

  化了小半个时辰,瓷片从冰里脱出来,掉在干草上。

  韩铁衣把瓷片拿起来。

  瓷片是凉的。他把它贴在脸上贴了一下,又拿下来。

  瓷是青的。釉很厚,厚的地方发暗,薄的地方发亮。

  断口是新的。

  他把瓷片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断口,露着胎。胎是灰的。断口靠边上,有一点红。

  红是釉底下的一小点,是原来那只器皿上的字,被砸碎以后只剩下一半。

  “这原来是个什么。”他问。

  闻人默把手伸过来,摸瓷片的边。

  他摸釉面,从一头摸到另一头。摸完了摸断口。

  “碗。”他说。

  “你怎么知道。”

  “碗的底是圆的。”闻人默说,“这块上有一道弧。弧的弯度,是碗底的那个弯。”

  “什么样的碗。”

  “口沿厚,底薄。”闻人默说,“这种碗不给人用。”

  “不给人用,给谁用。”

  “给不常用的东西用。”闻人默说,“摆着看的碗才做厚口沿。天天吃饭的碗,口沿磨得快,磨薄了才好。”

  韩铁衣把瓷片收进怀里。

  “这种瓷,北边不烧。”他说。

  “北边烧不出来。”闻人默说,“烧这种釉,窑要够热,火要烧一整天。北边窑少。”

  【切换】绍兴元年 · 秋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夜】

  那天夜里,火边上坐了六个人。

  白上人,朵儿只,闻人默,崔闻笛,顾惊澜,叶孤鸿。风不问蹲在外圈,他没有坐。

  火添了三回柴。

  白上人先开口。

  “我不走。”他说,“圈是我的。旗是七家的,圈是我白家的。”

  “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叶孤鸿说。

  “一个人也能留。”白上人说,“明年开春,会有人来。来了我接待。”

  他顿了一下。

  “来的人要是问,去年冬天这里坐了七家,我在。”

  叶孤鸿点了下头。

  “我们去北边。”他说,“过淮。”

  金铁衣这三个字他没有说。北边那边的事,说到哪儿就到哪儿。

  朵儿只一直没有说话。

  他手上拿着一根草,是把草梗上的一节一节捏扁。

  “你呢。”叶孤鸿问他。

  朵儿只把草扔了。

  “紫旗家的尸首还没走。”他说。

  “你要送。”

  “我不送。”朵儿只说,“车是他们的,人是他们的。我只推一把。”

  “推一把做什么。”

  “雪厚了,车陷下去。”朵儿只说,“陷车的地方是坡脚,坡脚是七家的地。”

  他抬起头。

  “刀不能进死人的帐子。”他说,“可推死人的车,我可以推。”

  白上人看了他一眼。

  “你那句话,是谁教你的。”

  “死人的帐子里,一个老头教我的。”朵儿只说,“他教我一句话,还给我看过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的手。”朵儿只说,“他两只手都没有。他说刀太快了,人就没有手了。”

  火边上安静了一会儿。

  闻人默开口了。

  “我留下。”

  叶孤鸿看他。

  “你留下做什么。”

  “我在这儿等一个人回来。”闻人默说,“他要是回来了,我听得出他的脚步。”

  “谁。”

  闻人默没有答。

  他把头偏过去,往西边听。

  西边是紫旗家的帐子。帐子里的灯还亮着。

  “他们家那个女的,”闻人默说,“她今天晚上没有吃饭。”

  “你怎么知道。”

  “她灶上的火灭了半个时辰,没有添柴。”闻人默说,“灭了的火不添,就是不吃。”

  崔闻笛把两根木棍扔进火里。

  “我跟他走。”他说。

  “去哪儿。”

  “北边。”崔闻笛说,“我有一双眼睛,是验东西的。北边的东西,得有人验。”

  顾惊澜一直没有说话。

  她手里捏着那块从屯子里带回来的毡。毡是卷着的,她一直捏着。

  “我数完了。”她说。

  “数完什么。”

  “雪原那七个。”顾惊澜说,“数是数得清的。七个人,七个坑,八个位置。”

  她把毡放在膝盖上。

  “数得清的东西,我数。”她说,“数不清的东西,我交给写字的。”

  她看了韩铁衣一眼。

  韩铁衣把册子从怀里掏出来。他没有打开。

  “七家的名字,”他说,“我记下来了。”

  白上人把手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轻。

  “明年的账,”白上人说,“明年再算。”

  他站起来,把火里的柴都推到中间。火一下子旺起来。

  “今天夜里,火是不灭的。”他说。

  【切换】绍兴元年 · 秋 · 雪原 · 营地 · 帐子里 · 夜】

  瓷片放在桌上。

  崔闻笛把灯挪到桌子正上方。灯油是新的,灯芯剪过,火是黄的,不带烟。

  他用一块干净布把瓷片擦了擦,把化冰留下的水擦干。

  “釉是青的。”他说,“青得发灰。”

  “灰是什么。”

  “灰是釉厚。”崔闻笛说,“把釉上得厚,烧出来就发灰。釉厚的地方不反光,看着像蒙了一层。”

  他把瓷片翻过来,看断口。

  “胎是灰的,掺了东西。”

  “掺了什么。”

  “不知道。”崔闻笛说,“掺的东西是红的。烧完了以后,胎上带一点点红。”

  他指了指断口靠边上那一点红。

  “这个红,是釉底下的字被砸开以后的断面。”他说,“底下的字是先刻后烧的,刻的槽里填的东西跟别处不一样。”

  “什么字。”

  “只剩半个。”崔闻笛说,“看不出来。”

  他把瓷片举到灯前。

  “这种瓷,民间的窑不烧。”

  “为什么。”

  “烧这个要火大。”崔闻笛说,“火大就要好柴,好柴贵。民间烧碗,一窑要出几千个,才够本。烧这种,一窑出不了几个,价钱翻十倍。”

  “谁烧得起。”

  崔闻笛把瓷片放下。

  “官窑。”他说。

  帐子里安静了一下。

  “官窑的东西,民间用不了。”崔闻笛说,“官窑烧出来的,有瑕疵就砸。砸完了要埋,不埋就有人捡出去卖。捡出去卖的人,要杀头。”

  “所以官窑的碎瓷片,不该出现在北边的冰里。”

  “不该。”

  韩铁衣把瓷片收起来包好。

  包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木匣。

  木匣还摆在桌子角上。匣子里的冰化光了,干草湿透了,垫在底下。

  他把匣盖合上,把搭扣扣好。

  “这个匣子,我带走。”他说。

  “带到北边去。”崔闻笛说。

  “嗯。”

  “北边是牢。”

  “我知道。”韩铁衣说。

  【切换】绍兴元年 · 秋 · 雪原 · 营地 · 大圈外 · 第二天清早】

  紫旗家的车是清早套的。

  车是双辕的,拉两匹马。车板上铺了一层毡,毡上放着一具棺。棺是新打的,木头的颜色还浅,没有上漆。

  棺上没有写字。

  韩铁衣到的时候,车已经装好了。

  蒲带站在车边上。

  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小块皮子,她正在缝。针脚很密,一行一行。线是蓝的。

  “这是什么。”韩铁衣问。

  “鹰爪套。”蒲带说,“冬天放鹰,鹰爪上要套这个。”

  “现在不是冬天。”

  “现在缝,冬天就有。”她说。

  她把最后一针扎完,把线拉紧,用牙咬断。

  “上回我说的那句话,”她说,“你没听。”

  “哪句。”

  “你别看。”

  韩铁衣看着她。

  “我没听。”他说。

  “你没听,你就看见了。”蒲带说,“你看见了,你就得记。”

  “我记了。”

  “记了就好。”她把鹰爪套塞进怀里,“记了,明年还有人知道。”

  她说完走到车后头,把手按在车板上。

  “这车重。”她说。

  “装了棺。”

  “装了棺,辙就深。”蒲带说,“辙深,路上的人看得出来。看得出来,就会问。问一句,就是记一句。”

  “你怕人问。”

  “我不怕。”蒲带说,“我怕没人问。”

  赶车的把鞭子扬起来。

  蒲带上了车。她上车的时候先扶着车帮,站了一会儿才坐进去。

  车动了。

  车轮从雪上碾过去,留下一道很深的辙。

  韩铁衣站在那儿看车走远。

  他没有跟。

  他一直看到车拐过坡,看不见了。

  然后他蹲下去,看那道辙。

  辙很深。他用手量了量,比普通的载货车还深两指。

  “两指的深。”他说。

  闻人默站在他后头。

  “你把这两指记下来做什么。”

  “棺是新的。”韩铁衣说,“新的棺比旧的棺重。木头里还有水。”

  他站起来,把这一条记在册子上。

  记完他把册子合上。

  “新的棺,重的棺,走的是往南的路。”他说,“南边有人会看见这道辙。”

  “看见了会怎么样。”

  “看见了,就会知道这里死过人。”韩铁衣说。

  他把册子塞回怀里。

  “知道这里死过人的人,明年还会记得。”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秋 · 雪原 · 营地 · 大圈外 · 第二天上午】

  车走了以后,顾惊澜来了。

  韩铁衣把瓷片从怀里拿出来,摊在手掌上。

  顾惊澜没有立刻拿。她先把头低下来,凑近了看。

  看了很久。

  “这个釉,”她说,“我见过。”

  “哪儿。”

  “去年冬天。”顾惊澜说,“在雪原上。”

  “雪原上没有这种东西。”

  “有。”顾惊澜说,“有一个死人的靴底上,我刮出来一点灰。”

  她伸出手,把瓷片拿过去,翻过来看断口。

  “那不是灰。”她说。

  “那是什么。”

  顾惊澜把瓷片还给他。

  “那是这个。”她说,“烧成灰的,是这个。”

  韩铁衣把瓷片重新包起来,塞进怀里。

  放进去以后他按了一下。

  他往营地看。

  营地里还有三面旗。旗在风里响。

  他把那七个旗的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青、红、白、黄、褐、黑、紫。

  念到紫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西边。

  紫旗家的帐子里亮着灯。灯只有一盏,光很小。

  “明年还有一个人记得,”他说,“去年冬天这里坐下来过七家。”

  风把话吹散了。

  他把木匣夹在胳膊底下,往北边走了几步,又停住。

  他停在雪原上,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往营地里走。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木匣上。

  走到大圈口的时候,他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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