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鸾 第一百一十九章 条款

小说:迎鸾 作者:老登刘大师 更新时间:2026-10-16 06:56:41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切换】燕京 · 馆驿 · 早】

  王伦在院子里站着。

  他手里没有东西。

  别人手里都有。跟着他去的两个人,一个抱着匣,一个夹着纸。

  “大人,笔带几支。”

  “一支。”

  “一支怕不够。”

  “够。”王伦说,“我不写。”

  “不写带笔做什么。”

  “点。”

  他到门口把鞋上的雪跺了跺。

  跺完他站住。

  “今天谁跟着。”

  “属下两个。”

  “再叫一个。”

  “叫谁。”

  “叫那个问姓名的。”

  有人去叫。

  过了一会儿,万俟卨从东厢出来。

  他手里夹着册子。

  “大人。”

  “你跟着。”

  “属下的差事在册子上。”

  “今天的事也在册子上。”王伦说,“你跟着,把数记下来。”

  “记什么数。”

  “记项数。”

  万俟卨点了一下头。

  三个人出门。

  【切换】燕京 · 官署 · 门外】

  官署的门是新的。

  新门的木头颜色浅,跟旁边的墙不配。

  门口站着两个金兵。

  “做什么的。”

  “宋使王伦,来领文书。”

  “等着。”

  “等多久。”

  “等里头叫。”

  三个人就站在门外的墙根下。

  风从门缝里过去。

  雪落在门槛上,不化。

  等的时候,万俟卨把册子翻开。

  他把册子立着,风从底下过。

  “大人,项数按什么算。”

  “按块。”王伦说。

  “什么块。”

  “条款是一块一块的。”王伦说,“一块一件事。”

  “有几块。”

  “不知道。”

  “大人也不知道。”

  “不知道才要数。”王伦说,“数一遍,就知道少了哪一块。”

  门里出来一个人。

  “进。”

  【切换】燕京 · 官署 · 内】

  屋里烧着两盆炭。

  案上摊着一卷纸。

  纸有一丈长,从案的一头铺到另一头。

  铺到最后,纸垂下去,垂到地上。

  一个金国的官坐在案后。

  他年纪不大,眼睛很小。

  “宋使。”

  “在。”

  “文书你自己看。”那人说,“看完了,签个字。”

  “先看。”

  “看。”

  王伦走到案前。

  他没有马上低头。

  他先看纸的长短。

  一丈的纸。

  他看了两遍。

  “纸是一张。”

  “一张。”

  “一张纸写完了。”

  “写完了。”

  王伦这才低头。

  【切换】燕京 · 官署 · 条款 · 第一块】

  第一块在纸的最右边。

  上头六个字。

  归还河南之地。

  王伦念了一遍。

  “归还河南之地。”

  “念得对。”

  “这一块上有没有别的字。”

  “没有。”

  “日期呢。”

  “日期在最后。”

  “最后在哪里。”

  那人用手指点了一下纸的最左边。

  最左边垂在地上。

  王伦看了一眼那一角。

  那一角上什么也没有。

  【切换】燕京 · 官署 · 条款 · 第二块】

  第二块写的是陕西。

  第三块写的是梓宫。

  第四块写的是母后。

  王伦一块一块念。

  念到第四块,他停了一下。

  “这一块上头写的字,比前头几块小。”

  “小的省纸。”

  “省纸。”

  “省纸。”

  王伦没有争。

  他往下念。

  第五块是淮北之田。

  第六块是岁币之数。

  第七块是边界。

  第八块是互市。

  第九块是归还在金之宋人。

  念到第九块,王伦又停了一下。

  “宋人。”

  “宋人。”

  “在金之宋人。”

  “在金之宋人。”

  “这一块里有没有别的话。”

  “没有。”

  【切换】燕京 · 官署 · 条款 · 最后一块】

  纸的最左边是第十块。

  上头写的是日期。

  日期写的是明年。

  “明年。”

  “明年。”

  “几月。”

  “三月。”

  王伦把这一块看完了。

  他退开半步。

  案后那个小金国的官看着他。

  “看完了。”

  “看完了。”

  “签。”

  “再念一遍。”

  “念过了。”

  “再念一遍。”

  那人笑了一下。

  “宋使爱念。”

  “念一遍是一个意思。”王伦说,“念两遍是另一个意思。”

  “什么另一个意思。”

  “数。”

  王伦把袖子理了理。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支笔。

  笔是干的。

  他把笔搁在案上,摆正。

  “念。”

  【切换】燕京 · 官署 · 第二遍】

  王伦念第二遍。

  念得比第一遍慢。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念到第四块,他把头抬起来看了一眼案后。

  案后的人在看自己的手。

  第五块。第六块。第七块。

  第八块。第九块。

  念到第十块,王伦把声音放平。

  “日期。明年三月。”

  念完他停住。

  屋里静了一会儿。

  “念完了。”

  “念完了。”

  “签。”

  王伦没有动手。

  他把手里的笔拿起来,又搁下。

  “这一卷上头一共十块。”

  “十块。”

  “十块里,归还的是地、是木、是人、是钱、是界。”王伦说,“都是东西。”

  “都是东西。”

  “人不算东西。”

  案后的人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王伦说,“十块里头,没有一块写人。”

  “第四块写的是母后。”

  “母后是尊号。”

  “第五块写的是淮北之田。”

  “田是东西。”

  “那你要写谁。”

  王伦没有马上答。

  他把那一丈长的纸看了一遍。

  从头看到尾。

  “上头有一位。”

  案后的人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你说的是哪一位。”

  “渊圣。”

  【切换】燕京 · 官署 · 案后的人的答】

  案后那个小金国的官把手抬起来。

  他抬手的动作很随意。

  他把手放在纸上,按住了第四块。

  “第四块上头写的是母后。”

  “是。”

  “你们南边,一共要迎几位。”

  王伦看着他。

  “一位。”

  “一位。”

  “一位。”

  “那你说的那位,不在这上头。”

  “为什么不在这上头。”

  “因为写这卷纸的人,没有写。”

  “写这卷纸的人是谁。”

  “不是我。”

  “是谁。”

  那人把手收回去。

  “宋使。”他说,“你今天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

  “该不该问,我不管。”王伦说,“我念了三十年文书。文书上有的字,我念。文书上没有的字,我不添。”

  “那你签不签。”

  王伦把笔拿起来。

  他把笔尖在砚里蘸了一下。

  蘸完他把笔提起来,等了一下。

  笔尖上的墨往下走了一小滴。

  那一滴落在纸上。

  落的是最左边那一角,日期那边。

  “哎呀。”案后的人说。

  王伦看着那一滴墨。

  墨在纸上散开,成了一个不圆的点。

  “脏了。”王伦说。

  “脏了。”

  “这一块脏了,就得重抄。”

  “重抄。”

  “重抄的时候,”王伦说,“抄的人会不会顺手写点什么。”

  案后的人没答。

  王伦把笔搁下。

  “我明日再来。”

  【切换】燕京 · 官署 · 门外 · 午】

  三个人从门里出来。

  万俟卨把册子打开。

  “十块。”

  “十块。”

  “大人念了两遍。”

  “两遍。”

  “属下记的是十。”

  “记十就对了。”

  万俟卨把笔收了。

  “大人。”

  “讲。”

  “第四块那块,属下也听出小了。”

  王伦看了他一眼。

  “你听出什么。”

  “字小。”万俟卨说,“字小的地方,是后添的。”

  “后添的怎么样。”

  “后添的字,”万俟卨说,“是有人怕它太大。”

  王伦把袖口理了理。

  “你回去吧。”

  “大人呢。”

  “我再走一走。”

  王伦往街上走了。

  他走得很慢。

  【切换】燕京 · 街 · 午后】

  街上有卖炭的。

  炭堆得半人高。

  一个孩子蹲在炭堆边上,用树枝在地上划。

  他划的是一横一横。

  划了十道。

  划完他用脚把那十道抹了。

  王伦从他旁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那孩子。

  那孩子又划了十道。

  王伦看了两遍。

  他走过去。

  “谁教你划的。”

  孩子抬头看他。

  孩子不说话。

  “你数的是十。”

  孩子点头。

  “为什么数十。”

  孩子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嘴张开,里头是空的。

  王伦明白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两文钱。

  他把钱搁在地上。

  孩子没有拿。

  孩子伸出手,在王伦的掌心上写了一个字。

  写完孩子跑了。

  王伦把手合上。

  他把手合了很久。

  【切换】燕京 · 馆驿 · 东厢 · 午后】

  叶孤鸿在屋里等。

  王伦进来的时候,叶孤鸿站着。

  “念了。”

  “念了两遍。”

  “几块。”

  “十块。”

  “有没有。”

  王伦把帽子摘下来,搁在案上。

  “你问的是哪两个字。”

  “渊圣。”

  王伦看着他。

  “没有。”

  叶孤鸿坐到床沿上。

  他坐下去的时候,床板响了一下。

  “一个字的边也没有。”

  “没有。”

  “十块里头的字,你都看了。”

  “都看了。”王伦说,“我看了三遍。”

  “三遍。”

  “进门看纸的长短一遍,念一遍,第二遍再一遍。”

  “都没有。”

  “都没有。”

  叶孤鸿把手搁在膝上。

  “我十四年。”

  “我知道。”

  “我十四年在想一件事。”叶孤鸿说,“想有一天文书上会有那一刻。”

  “哪一刻。”

  “有一行字。”叶孤鸿说,“那一行字写着一个名字。”

  王伦拿起案上的帽子,用袖子擦了擦帽檐。

  “文书上的名字,”他说,“不是想出来的。”

  “那是怎么出来的。”

  “是有人先写了,别人才敢写。”

  “谁先写。”

  王伦没有答。

  他把帽子戴回去。

  【切换】燕京 · 馆驿 · 井边 · 午后】

  顾惊澜在井边坐着。

  闻人默站在她旁边。

  “他出来了。”

  “出来了。”

  “怎么样。”

  “十块。”闻人默说,“我数了。”

  “你在哪儿。”

  “门外。”闻人默说,“门是新的,声音出来比门缝多。”

  “十块都是什么。”

  “地。木。人。钱。界。”

  “人。”

  “第九块上有人。”闻人默说,“写的是在金之宋人。”

  顾惊澜抬起头。

  “那就有。”

  “有。”闻人默说,“可那是在这边的宋人。”

  “不是那一位。”

  “不是。”

  顾惊澜把手搁在膝上。

  “他们怎么把一个人从纸上抹掉。”

  “不用抹。”闻人默说,“不写就是了。”

  “不写。”

  “不写的东西,比写了的多。”闻人默说,“写了的,你还能挑。不写的,你连挑的地方都没有。”

  顾惊澜看着井口。

  “那两个字,他一辈子没写上去。”

  “一辈子。”闻人默说,“写字的人,一辈子也没几个字。”

  【切换】临安 · 皇城 · 同日 · 夜】

  临安的更漏在殿外。

  赵构坐在案后。

  案上摊着那份回函。

  回函的末行还是空着的。

  “北边有信没有。”

  “回陛下,今日有一封。礼部收了。”

  “收了。”

  “收了。”

  赵构把回函推到一边。

  他把那块空木牌立起来。

  立起来,松手。

  木牌没倒。

  他看了它一会儿。

  “今日那封信,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北边在拟文书。”

  “什么文书。”

  “归还的文书。”

  赵构的手指在案上停住。

  “拟到哪一块了。”

  “回陛下,礼部没说。”

  “去问。”

  “是。”

  殿里静下来。

  赵构把回函拿回来,展开。

  末行那一处空白在灯下是亮的。

  他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笔。

  笔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他没有落笔。

  他把笔搁回去。

  【切换】临安 · 政事堂 · 同日 · 夜】

  政事堂还亮着一盏灯。

  秦桧在屋里。

  他面前摆着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方框。

  方框里写着十个格子。

  他数了一遍格子。

  数到第十格,他把笔搁下。

  “今日的船期报上来了没有。”

  “报上来了。”

  “几日。”

  “清明前六日。”

  秦桧点了一下头。

  “回函呢。”

  “回函还在礼部。”

  “礼部有没有催。”

  “没有。”

  “去催一遍。”

  外头的人应了一声。

  秦桧把那张画着十个格子的纸折起来。

  折完他没有收起来。

  他把纸压在砚台底下。

  【切换】上京 · 偏殿 · 同日】

  上京的偏殿里也是七块木牌。

  只是摆法换了。

  第一块是界。

  第二块是河南。

  第三块是陕西。

  第四块是梓宫。

  第五块是母后。

  第六块是岁币。

  第七块是淮北之田。

  “为什么把界摆第一。”完颜昌问。

  “摆第一,看得清楚。”摆牌的人说,“先有界,后有事。”

  “那第七块为什么放最后。”

  “淮北之田不好写。”摆牌的人说,“写多了,南边要问。”

  “问什么。”

  “问田上的。”

  完颜昌从案上拿起第七块,翻过来看。

  背面是空的。

  他把木牌搁回去。

  “那一位呢。”

  “回王爷,没有牌。”

  “为什么没有牌。”

  “上头没叫写。”

  完颜昌的手指在第七块上敲了一下。

  “南边今天来人了。”

  “来了。”

  “他念了两遍。”

  “念了两遍。”

  “他问了一句不该问的。”

  摆牌的人不敢接。

  完颜昌把第七块木牌推到了最前头。

  “先放着。”他说,“放着也凉。”

  【切换】燕京 · 馆驿 · 夜】

  夜里叶孤鸿睡不着。

  他起来到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个人。

  是王伦。

  王伦站在墙根下,抬头看。

  “大人不睡。”

  “睡不下。”

  叶孤鸿走到他旁边。

  两个人一起看那堵墙。

  “今天那个孩子,”王伦忽然说,“在我掌心上写了一个字。”

  “什么字。”

  王伦把手伸出来。

  他把手摊在灯下。

  掌心上什么也没有。

  “写了什么。”

  “我不认得。”王伦说。

  “你不认得。”

  “字是反的。”王伦说,“写在我手上,我这边是反的。”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不了。”王伦说,“他是哑的。”

  叶孤鸿看着那只手。

  手上有一道旧的痕。

  痕是横的。

  “你这手上有痕。”

  “旧了。”

  “怎么弄的。”

  “十几年前,握过一次很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重要。”王伦把手收回去,“重要的是我握住了。”

  【切换】燕京 · 官署 · 门外 · 第二日】

  第二天王伦又来了。

  门开得比昨天早。

  屋里多了一个人。

  是个写字的,坐在旁边,袖子卷到肘上。

  案上还是那一丈长的纸。

  纸是新的一张。

  “重抄的。”案后那位说。

  “重抄的。”

  “你看一遍。”

  王伦走过去。

  他没有先看长短。

  他直接看第四块。

  第四块上的字,比昨天大了。

  跟别的块一样大。

  王伦看了很久。

  “这一块改了。”

  “字改了。”

  “字里的东西改了没有。”

  “没有。”

  王伦点了一下头。

  他从袖子里抽出笔。

  笔还是干的。

  “今天不点。”案后那位说。

  “为什么。”

  “今天讲另一件事。”

  “讲。”

  那人往旁边让了让,让那个写字的坐正。

  “南边要迎的,我们这边不拦。”

  “不拦。”

  “可迎的人到了,得有个名分。”

  “名分。”

  “名分我们这边拟了两个。”

  “念。”

  写字的念。

  “第一个,叫迎护梓宫使。”

  “第二个,叫迎奉母后使。”

  王伦听完。

  “有没有第三个。”

  “没有。”

  “这两个名分,”王伦说,“里头都没有那一位。”

  “没有。”

  “如果我要加一个字。”

  “加什么字。”

  “加一个‘及’字。”王伦说,“迎护梓宫及母后使。”

  案后那位笑了。

  “宋使,”他说,“你这一个字,加得比十个字都重。”

  “那我就加。”

  “你不能加。”

  “为什么。”

  “名分是上头给的。”那人说,“上头给两个,我们这边不能用第三个。”

  王伦把笔收了。

  “那我明日再来。”

  “你不用来了。”

  “为什么。”

  “文书今天就要报上去。”那人说,“报上去以后,改一个字都要走一趟。”

  “走几趟。”

  “走一趟是一年。”

  【切换】燕京 · 馆驿 · 乐工棚 · 夜】

  乐工棚里三个人在说话。

  “今天大人在官署里说的话,听说是那句。”

  “哪句。”

  “上头有一位。”

  “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

  一个老乐工把管横在膝上。

  “我干这一行三十年。”他说,“三十年里接人接了四回。”

  “四回都接来了么。”

  “一回也没接来。”

  “那还接。”

  “接是接。”老乐工说,“接的时候,人来了,名分来了,东西来了。就是人没来。”

  “哪一个人没来。”

  “就是那个。说不上名字的。”老乐工说,“上头有一位。可上头从来没在纸上写过他。”

  “为什么。”

  “不知道。”老乐工说,“也许写的人也想写,可他不敢。”

  “不敢谁。”

  “不敢写完了没人接。”

  他把管揣起来。

  “今天那支曲子,你们还吹不吹。”

  “吹。”

  “那就好好吹。”老乐工说,“吹得慢一点。慢一点听得清。”

  “听得清做什么。”

  “听得清,就知道这一趟是谁在吹。”

  【切换】燕京 · 街 · 夜】

  夜里使团的人上街买炭。

  买了炭,摊主问了一句。

  “你们是南边来的。”

  “是。”

  “南边来的做什么。”

  “接人。”

  “接谁。”

  “接梓宫。”

  摊主哦了一声。

  “梓宫是死人。”

  “是。”

  “死人接回去做什么。”

  “葬。”

  “葬在哪儿。”

  “南边。”

  摊主想了想。

  “那活人呢。”

  “什么活人。”

  “你们南边不是还有人在这边么。”

  那人没有答。

  摊主把炭绳捆紧,递过去。

  “我们这边也有活人。”他说,“我娘就是从南边来的。”

  “她现在在哪儿。”

  “在这儿。”摊主说,“她今年不回来了。”

  “不回南边。”

  “不回。”摊主说,“她说回去也是一个人。”

  那人把钱搁下。

  他把炭扛起来。

  走的时候,摊主在后头说了一句。

  “要是你们接的是活人,我娘就跟着走了。”

  那人没回头。

  【切换】五国城 · 井边 · 同日 · 早】

  五国城的人这两天在等一件事。

  等的是公文。

  公文昨天到了。

  念公文的人还是那个。

  “念。”

  “……见存人口,着有司点验造册,移送有司,候旨。”

  底下有人问:“第几句。”

  “第二句。”

  “第一句呢。”

  “第一句是点验。”

  “后头呢。”

  “后头没有了。”

  “没有了是什么意思。”

  念的人说:“就是这一张纸完了。”

  井边站着二十来个人。

  一个老妇人把袖子拢了拢。

  “点验。”

  “点验。”

  “点验完了呢。”

  “没说。”

  “没说就是不走了。”

  念的人没答。

  有人蹲下去。

  蹲下去的是个中年男人。

  他把手搁在井口那块石头上。

  石头上有一个痕。

  痕是刻的。

  “这块石头没动过。”

  “没动过。”

  “去年撬走那一块呢。”

  “撬走了。”

  “上头有痕。”

  “有痕。”

  “痕数到哪儿。”

  “到三千七百。”

  那人把手收回来。

  “三千七百里头,”他说,“有我们一个。”

  “谁。”

  “我兄弟。”

  他把衣襟理了理。

  “他去年冬天走的。他没到。”

  “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南。”

  那人站起来。

  他朝南看了一眼。

  南边是墙。

  墙外还是墙。

  “我们这个城,”他说,“往南看得见的,只有墙。”

  【切换】燕京 · 馆驿 · 西厢 · 夜】

  叶孤鸿把刀从墙角拿起来。

  他把刀横在膝上。

  顾惊澜推门进来。

  “今天那两个名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闻人默说的。”叶孤鸿说,“他说今天屋里有两个名分被人念了两遍。”

  “念两遍怎么样。”

  “念两遍就是定了。”叶孤鸿说,“定了的东西,改不动。”

  顾惊澜坐到床沿上。

  “那我们做什么。”

  叶孤鸿把刀翻了面。

  “我们做另一件事。”

  “什么。”

  “那一位的名字没在纸上。”叶孤鸿说,“那我们就自己带一张纸。”

  “带什么纸。”

  “不写字的纸。”

  顾惊澜看他。

  “带空白纸做什么。”

  “看他们什么时候来填。”叶孤鸿说,“填的时候,会有人知道。”

  “谁会知道。”

  “写的人。”

  “写的人也许一辈子不填。”

  “那就等。”

  顾惊澜把手搁在膝上。

  “你等了多少年了。”

  “十四年。”

  “还等。”

  叶孤鸿把刀推回墙角。

  “等不到就走。”

  “走到哪儿。”

  “走到他们的纸上来不及写的地方。”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值房 · 同日】

  值房的门关着。

  屋里两个人。

  左边那个在写。

  “第几号。”

  “壬字第十四号。”

  “时辰。”

  “十二月初七,巳正。”

  “处。”

  “燕京,官署。”

  “待。”

  “一人。改字。第四块由小而大。”

  “法。”

  “无。”

  “毕。”

  “回报:项数未改。”

  “事毕自销。”

  写的人把纸卷了。

  “第十四号谁领的。”

  “没写。”

  “谁派的。”

  “也没写。”

  中间那个人抬起头。

  “这一号,”他说,“是南边递进来的。”

  “谁递的。”

  “一个不说名字的人。”

  “他为什么不说名字。”

  “因为他递的是自己的号。”那人说,“号上不写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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