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二房一共四个孩子。

  姜志鹏是老大,八年前娶了个媳妇儿,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姜立鑫七岁,一个四岁的姜立伟。

  姜淑霞是老二,嫁去了许家,两个女儿,一个儿子。

  姜志程是老三,今年二十二岁,去年娶了陈丽月进门。

  老四就是没带脑子出生的姜美英了。

  而她胡丽静,是姜志鹏后头娶进门的续弦。

  前头那个短命鬼在生二儿子姜立伟时大出血咽了气,半年后,年轻水灵的胡丽静才进了姜家的门。

  她年纪轻轻会嫁给一个鳏夫也是因为自家条件不怎么好。

  当初进门还要了二百块彩礼,就因为这个婆婆对她有些意见。

  不过,刚进门那会儿,她仗着自己模样俏,把姜志鹏迷得五迷三道,夜里枕头风吹得飞起,她也没吃什么亏,还没少暗戳戳给这刁蛮小姑子下绊子。

  可花无百日红,一晃三年过去,她的肚子平坦得像块石板,愣是连个动静都没有。

  姜志鹏前头本就留下了两个全须全尾的带把儿子,七岁的立鑫和四岁的立伟,如今新媳妇三年下不出一个蛋,任谁心里都明镜似的知道毛病出在哪儿。

  可她医生也看了,药也吃了,就是没有效果。

  没了肚皮争气,胡丽静在姜家的底气一天比一天发虚。

  婆婆何慧芳背地里没少冲她摔盆打碗、指桑骂槐。

  更要命的是,她娘家那几个游手好闲的不成器兄弟,招工、找门路全指望着婆婆出面托关系。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胡丽静就是再恨姜美英这颗搅屎棍,看在何慧芳的面子上,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咽,硬生生把这蠢货当祖宗供着。

  在她眼里,姜美英简直就是脑子里灌了泔水,凭着瞎猫碰死耗子的运气考上了大学,骨子里却依旧是个拎不清的草包。

  不过是为了一件破呢子大衣,竟然敢跟手握实权、高高在上的大房摆臭架子?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真当自己是呼风唤雨的千金小姐了!

  要不是顶着个“姜”姓,大伯母为了维持面上的体面敷衍她两句,就凭她这副又刁又蠢的作派,大房那两扇气派的大铁门早就冲着她的鼻尖摔上了!

  纵使心里骂得翻江倒海,胡丽静脸上的肉皮子却半点没耷拉下来。

  她眼皮一抬,唇角立刻挂起近乎卑微的谄笑,甚至不惜把自己踩进泥地里去捧对方。

  “哎呦呦,我的好妹妹,你这话可真是折煞我了!我一个后进门当侄媳妇的,哪能在二老跟前有你这般金贵体面?

  我要是能有你这天大的福分,得大伯母高看一眼,别说是当面敲打我两句,就是打我两下我也得高高兴兴挨着,那也是长辈的抬举不是?”

  这番话胡丽静自觉已经委曲求全,姜美英却丝毫不领情,反而嫌恶地翻了个白眼。

  “你少在这儿.......”

  “行了,行了!别吵吵了,让街坊邻居听见了,也不怕让人笑话。”

  一道带着沉闷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争执。

  一直坐在阳台藤编摇椅上假寐的姜振源,终于“当”的一声搁下了手里的白瓷搪瓷茶缸。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泛白却熨烫得平整利落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副黑框老花镜。

  姜振源是大学里的教书先生,平日里自诩文人风骨,满口仁义道德,最看不得妇道人家斤斤计较,也最烦家里吵闹坏了他清静的雅兴。

  他皱紧眉头,镜片后的眼睛满是不赞同地扫向小女儿。

  “美英,瞧瞧你现在这副泼妇骂街的作派!咱们姜家好歹也是书香门第,凡事讲究个长幼尊卑、家和万事兴。

  今天是你大伯的寿辰,你一个当亲侄女的不到场,像什么话?”

  姜振源在家里素来只顾读书看报,极少真正插手琐事,孩子们也不怎么怕他。

  姜美英嘴一瘪,委屈地跺脚:“爸!商场里根本没有那件衣服!大伯母那是托人专门从海市带回来的俏货,京都压根买不到!”

  姜振源不耐烦地摆摆手,敷衍道:“那就去求你大伯母,让她得空再托人带一件就是了,芝麻大点的事儿,值得你在这儿要死要活?

  再说,席上还有你大伯在,他还能委屈了你?时间不早了,赶紧去把脸洗了,换身精神衣裳,咱们抓紧动身!”

  到底是当父亲的发了话,姜美英纵使心里还有气,但有了姜振源的这句话,也有了台阶,总算消停些了。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狠狠剜了胡丽静一眼,扭着腰摔帘进了里屋。

  见她终于老实了,其他人也赶紧做最后的准备,时间真的不早了,路上还要四十多分钟,再晚就天黑才能到了。

  而偏巧,这时候一阵尖锐刺耳的哭闹声从屋外传来出来。

  是一直被何慧芳当成心肝宝贝溺爱的姜立鑫。

  何慧芳一听那哭声,浑身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转身就往外冲去。

  “哎哟我的心肝肉!立鑫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只见家门外的水泥过道上,七岁的小胖墩姜立鑫正一屁股瘫坐在煤渣地上,手刨脚蹬地嗷嗷大哭。

  前头几步远的地方,邻居家的小孩陆离手里捏着一块油汪汪的红烧肉,一边大口嚼着,一边冲姜立鑫扮了个夸张的鬼脸。

  “略略略!这是我妈给我做的肉,我自个儿还嫌不够呢,凭啥给你吃?馋死你个大胖猪!”

  说完,泥鳅似的一溜烟钻回了自家屋里,“砰”地带上了门。

  姜家二房住的是姜振源单位分的筒子楼,当初费尽心机托关系塞了钱,才分到这套五十八平的房子。

  隔成四间卧室,一间客厅,九口人住起来还算宽敞。

  虽然他这学校不是最好的大学,但在京都也算不错。

  左邻右舍住的大部分也都是学校里的同事。

  姜立鑫平日里被何慧芳娇惯得无法无天,眼见肉没抢到人还跑了,蛮横脾气瞬间炸了锅。

  他猛地往地上一躺,像只翻了壳的王八一样胡乱踢蹬,刚换上的干净裤子瞬间滚满了黑灰尘土。

  “我要吃肉!我要吃大肉丸子!我要吃大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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