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玲明显愣了一下,小脸微红,下意识地想要往回缩手。

  可她的大眼睛却控制不住地黏在那水灵灵的葡萄上,悄悄咽了咽口水。

  这金贵稀罕的玩意儿她见过,可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尝过到底是个什么味儿。

  想吃,却又觉得拘谨,小丫头怯生生地唤了一句。

  “婶婶.......”

  顾岁岁看出了小姑娘的局促,笑着摸了摸她的发顶,语气亲切温和。

  “吃吧,婶婶特意给你的,没事儿。”

  一旁的沈嘉顾瞧见新鲜玩意儿,立刻不依了,伸着短胖的小胳膊就要去抓。

  顾岁岁笑着挡开儿子捣乱的小爪子,顺手把剩下的几颗葡萄放进沈宝林粗糙宽厚的手心里。

  “爹,您也尝尝。”

  顾岁岁指了指急得直蹦跶的儿子,无奈地叮嘱道:“给嘉嘉剥一个解解馋就行了,这天儿冷,葡萄太凉,孩子脾胃弱,吃多了仔细闹肚子。”

  嘱咐了几句,顾岁岁拎着菜就进了屋。

  张明霞刚揉好面,放在暖和的地方等发,一见顾岁岁拎了这么多东西,连忙上前来接。

  “哎,这还有卖葡萄的........这葡萄真水灵,比咱们那山里的野葡萄可大多了。”

  顾岁岁笑了笑没说啥。

  “娘,等会儿送煤的来,咱们先把这些菜收拾一下。”

  这时沈向南从里屋走出来,问道:“煤买回来了?定量不够吧,这些拿回来先用着,我听来福大哥说四平巷那边有倒煤的,等再过两天,我让来福哥带我去看看。”

  “不用,除了定量,我又高价多买了二百斤,这个月的暂时先够了。”

  接着顾岁岁说了花八块钱在万大姐手里买煤的事儿,倒是张明霞听完啧啧感叹。

  “出门在外,啥啥都要花钱,这要是再在老家,满山的柴火随便砍,想咋烧就咋烧,哪还用花钱买!”

  顾岁岁轻笑出声,看着时间差不多便卷起袖子开始备菜。

  刀刃落在案板上“笃笃”作响,肥瘦相间的猪肉被片得薄如蝉翼。

  泡发好的黑木耳洗去了泥沙,放碗里备用。

  干豆腐切成细丝,在开水里飞快地焯烫一遍捞出,大葱破开切丝,尖椒用刀面轻轻一拍,切成匀称的长条。

  这几样在豁口的海碗里一拌,撒上一大把切得细细的蒜末,倒上酱油和陈醋。

  最后,铁勺里烧滚一勺热油,“滋啦”一声淋在顶端的辣椒面上。

  这道没放香菜的“老虎菜”就算齐活了。

  霸道的香辣味儿伴着葱蒜的辛香瞬间蒸腾而起,直冲鼻腔,馋得顾岁岁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她自个儿都觉得稀奇,以前的她虽说不挑食,但对这种生猛的辣味向来敬谢不敏,更别提生吃葱蒜了。

  可自从跟沈家人一起吃饭后,这胃口也入乡随俗地跟着变了。

  现在不仅能吃辣、爱吃辣,连生葱嚼着都觉得甜丝丝的。

  唯独这生蒜,味儿太冲,她琢磨着自己还得再练练。

  除此以外,还得有一道硬菜红烧带鱼,这手艺她拿捏不准,索性留给婆婆张明霞掌勺。

  再加上一个木耳炒肉片,最后再摊个金黄软嫩的鸡蛋。

  四道菜,有荤有素,在这个年头招待客人绝对算得上是一等一的体面。

  婆媳俩都是干活麻利的性子,煤站送煤的师傅蹬着板车上门前,菜就已经齐齐整整地切配好,只等客人到了就下锅。

  大杂院里,家家户户都恨不得把巴掌大的空地掰成两半用,哪有宽敞的地方堆煤?

  三百斤的煤球可不是个小数目,送煤师傅用铁簸箕一趟趟往里倒腾,最后实在没辙,只能把一百多个煤球码得整整齐齐,全挤进了张明霞的床底下。

  这边顾岁岁正戴着套袖、灰头土脸地往屋里搬剩下的煤球,耳边突然飘来一声阴阳怪气的调门。

  “哎呦,小顾啊,你这是从哪儿整来这么些煤啊?我记着你家不就小沈一个人有定量吗?这可超了不少吧?”

  葛桂香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出来了,双手抱臂,斜倚在门框上。

  她看着顾岁岁一趟趟往屋里折腾煤,那双三角眼里满是止不住的眼热,酸气直冒。

  “你这还不会是投机倒把弄来的吧?”

  老沈家都是小气人,上次孩子跟他们要块儿鸡肉都不给!

  顾岁岁手里端着一簸箕煤球,连眼皮都没撩一下,语气轻飘飘的。

  “你这嘴皮子可真贱........你娘家从哪儿来的煤,我这煤就是从哪儿来的!”

  这话一出,葛桂香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后,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僵,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慌张。

  “你........你这小媳妇怎么说话的!你管我娘家从哪儿来的煤,我.......”

  她色厉内荏地结巴着,话还没来得及找补完,身后的门板“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拽开。

  黄老太太沉着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跨出门槛,一双精明的眼睛死死剜着葛桂香。

  “我说呢!我说家里这个月的煤怎么用得这么快!闹了半天,你是不是又往你娘家倒腾东西了?感情你是拿着老黄家的东西去填你娘家的窟窿了!”

  葛桂香吓得一哆嗦,赶紧转过身,讨好地去拉婆婆的胳膊。

  “妈!您别听她瞎胡说!我啥时候往娘家倒腾煤了.......”

  黄老太太虽说看在宝贝大孙子的份上,平日里对这个儿媳妇高看一眼,但她把家里的钱粮煤票攥得比命还紧,用多少给多少,哪能容忍别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拔毛?

  “你说没有?那你给我解释解释,家里那煤长腿跑了不成?”老太太步步紧逼。

  “这我哪儿知道啊,平时又不是我做饭.......”

  葛桂香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猛地拔高了嗓门。

  “哎呀,妈,您听!小宝好像在屋里哭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他了?我赶紧去看看!”

  说完,她像被狗撵了似的,脚底抹油直接溜回了屋。

  顾岁岁懒得理会那两个傻子在屋里叽叽歪歪,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搬剩下的煤球。

  其实葛桂香那点破事,是她有一天晚上无意中撞到的。

  那天顾岁岁放学回家,刚进胡同不久,就远远瞧见葛桂香躲在避风的墙根底下,跟一个男人交头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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