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未——”

  女人只喊出两个字。

  晋牧抬手按住她的声音。

  鬼君本命从他掌心落下,旧店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牌位上的火星灭干净后,屋里只剩门缝里的红光。

  柴可胸口一开。

  三个名字同时撞进来。

  “柴可。”

  “柴无妄。”

  “苏可。”

  判官笔落在地上,三道锁魂线接连断开。

  晋牧抓住她的手腕。

  “她若叫完,你就不再是活人。”

  柴可抬头看他。

  “你在怕什么?”

  “先离开这里。”

  “你还没回答。”

  女人隔着门笑了一声。

  “他当然不敢让你想起来。”

  柴可转过头。

  女人站在门外,铜铃镯已经摘下,握在另一只手里。

  “你出生那日,亲手把死契盖在你魂上的人,就是他。”

  柴可捡起判官笔,笔尖抵住晋牧胸口。

  “解释。”

  晋牧没有退。

  “你现在知道,活不过今晚。”

  “这算解释?”

  “算提醒。”

  “我不需要你提醒。”

  笔尖往前一寸,碰到他胸口裂开的本命。

  晋牧的手指收紧。

  他若出手,能把判官笔折断。可他没有动。

  “柴可。”他说,“你不能在这里认下她的话。”

  “她说的是真是假,你说了算?”

  “你若想活,先听我的。”

  “你让我听过很多次。”

  柴可的手腕被他抓着,没法抬笔。她低头看了一眼,抬脚踩住他的脚背。

  晋牧松手。

  “你倒是记仇。”

  “我只记账。”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抓向归女。

  柴进拽住旧书包的带子,从门边横冲过来,书包砸在那只手上。

  “抢孩子先排队。”

  门里的手停了。

  柴进把归女扯到怀里,转身就退。

  无脸母亲抓住他的半边身体。

  “柴进!”

  “别抓我,手续还没办完。”

  他被拖得只剩一只脚留在旧店里,仍抱着归女不放。

  柴可抬笔,一道黑线锁住门槛。

  无脸母亲的手停在半空。

  柴进借力滚回来,抱着孩子摔在谢无渡旁边。

  谢无渡看着他。

  “你刚才说什么手续?”

  “抚养手续。”

  “你会养鬼婴?”

  “我不会,但我是柴家唯一合法监护人。”

  墙上的牌位亮了一块。

  契文从牌位后面浮出来。

  暂由柴进抚养归女。

  柴进抬头。

  “我只是随口一说。”

  安宁蹲到他旁边。

  “牌位认了。”

  “能不能撤回?”

  “可以。”

  “怎么撤?”

  “把孩子还回去。”

  柴进把归女抱紧。

  “那还是算了。”

  归女抬手,抓住他的耳朵。

  柴进疼得缩了下脖子。

  “我先说好,我没有钱买奶粉。”

  “她不喝奶。”

  “那更麻烦。鬼孩子总不能吃账本。”

  柴可没有理他们。

  她看着门外的女人。

  “你叫什么?”

  女人摇头。

  “我不是名字。”

  “那你是什么?”

  “柴未生。”

  这三个字落下,柴可胸口的黑纹全数亮起。

  晋牧抬手,重新压住她的肩。

  “不要认。”

  “我没认。”

  女人看着她。

  “柴未生不是名字,是柴家记在死契上的称谓。”

  她抬起左手。

  那只手和柴可一模一样,掌心都有一道旧伤。

  “母亲位要生出三个结果。一个留在门内,一个替门出世,一个作为活人承载母亲位。”

  “我是哪一个?”

  “你本来是第三个。”

  “本来?”

  “柴无妄把你送进阳间,三份命格从那天起就错了。”

  柴可没有说话。

  她腹部发紧。

  血水从脚下涌起,旧店的地面退开,血池重新露出来。

  晋牧抓住她的手。

  “别看。”

  “我得看。”

  “你看完,未必还能回来。”

  “你怕我回来?”

  晋牧看着她。

  没有回答。

  血池里出现一张床。

  死身躺在床上,腹部有两名婴儿。

  一个婴儿没有哭。

  柴无妄剪开脐带,把一缕魂缝进铜铃镯。

  那缕魂在镯内动了一下。

  “苏可。”柴可说。

  柴无妄没有答。

  另一个婴儿刚睁眼,柴无妄便伸手剥走她一半生魂。

  婴儿哭了。

  晋牧站在床边,接住那缕生魂。

  他手里拿的不是判官笔。

  是一张红色婚契。

  柴可抬头看他。

  “你那时就准备好了?”

  “那是担保契。”

  “上面写了什么?”

  晋牧没有开口。

  婚契自行展开。

  柴家若不能归还晋牧本命,柴可二十岁时,承债为阴妻。

  柴可看了两遍。

  “你追债追到我床上来了?”

  “我没进过你的床。”

  “那你家契书怎么写得这么熟?”

  “是你家把你送到我门口。”

  柴可把判官笔砸在他脚边。

  “这种事你也能说得这么自然?”

  “我说的是事实。”

  谢无渡伸手按住婚契边角。

  “这里有一处不对。”

  契文被他揭开一层。

  婚契下方没有柴可的生魂签押,只有一个出生印。

  谢无渡道:“真正被抵押的不是柴可。”

  柴未生抬头。

  谢无渡看她。

  “是那个从未被允许出生的东西。”

  女人笑了。

  “承认吧,柴可。”

  柴可看向她。

  “你想让我承认什么?”

  “你就是柴未生。”

  “我是柴可。”

  “你没有生死记录。”

  生死簿残页从安宁手里落下。

  纸面浮出三行字。

  柴可,阳寿二十年。

  柴未生,死契一张。

  苏可,生魂一缕。

  安宁低头看了很久。

  “东家。”

  “说。”

  “你的名字没有在生死簿上。”

  “我有户籍。”

  “那张是假的。”

  “谁给我办的?”

  安宁捏着替脸。

  “第一任守夜人协会会长。”

  柴可转头。

  “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部分。”

  “你接近我,就是为了看着我?”

  “他托我保管一张活人证明。”

  “证明在哪?”

  安宁从衣服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纸边已经被磨得发白。

  “在这里。”

  柴可没有接。

  “你为什么不早给我?”

  “他说你二十岁以前不能知道自己是谁。”

  “现在还差多久?”

  “我没算。”

  “你连我的生日也没算?”

  “协会的账不是我管的。”

  柴可伸手拿走活人证明。

  纸上只有四个字。

  此人活着。

  下面盖着会长的印。

  红姑从她影子里走出来。

  “没用。”

  柴可看她。

  “你知道?”

  “我知道这张证明是谁写的。”

  “谁?”

  “第一任柴可。”

  红姑的手臂还在化灰。

  她看向柴未生。

  “我不是柴无妄剥出来的守门魂。”

  柴可没有出声。

  “我原本是她杀死的第一任柴可的怨魂。”

  红姑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柴无妄杀掉门外死身后,把我塞进她的影子,再让我守着后来出生的你。”

  “你保护我,是因为她?”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等你亲手替我讨一条命。”

  红姑说完,握住柴可的手。

  “现在可以了。”

  柴可抽回手。

  “我还没答应。”

  “你会答应。”

  “凭什么?”

  “你不喜欢欠人。”

  柴可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说得对。

  正因为对,她更不想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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