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可看着柴娘。

  “那两个孩子后来去了哪里?”

  柴娘抿着唇,手指还捏着袖口。

  “一个没了。”

  “另一个呢?”

  “我不记得。”

  “你刚才说他们在地窖里。”

  “我记得地窖里有三个孩子。”柴娘说,“一个是你,一个还有气,一个已经死了。”

  街上的人都没出声。

  张阿公把糖人挑子往身后藏了藏。里面有几个孩子样式的糖人,刚才还卖得快,现在没人敢买。

  柴爹低着头,手里的木牌被捏得轻响。

  柴可问:“你们把我抱进去之前,地窖里就有他们?”

  柴娘点头。

  “洪水冲来的。那个活着的在哭,另一个已经凉了。他们身上没衣裳,只有一块铜片。”

  柴娘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铜片落在掌心。铜片只有半个指甲盖大,上面刻着一枚印记,和上游账房册页上的印一样。

  老账房看见铜片,手里的册子掉到了地上。

  “你们怎么没交出去?”

  “交给谁?”柴爹说,“来的人只问河眼命,不问孩子。”

  “那孩子呢?”柴可问。

  柴娘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地面,像是在找一块被人踩过的砖。

  “地窖门封上以后,外面有人敲门。”

  “几声?”

  “三声。”

  “前两声呢?”

  “是你爹的暗号。”

  柴爹说:“两短一长。告诉我们外面没人跟着。”

  “第三声是谁敲的?”

  柴娘的手抖了下。

  “在里面。”

  柴可没说话。

  “那声很轻。”柴娘说,“像孩子用指甲挠门。挠三下,停一下。又挠三下。”

  阿线抱着旧唢呐往后退。

  “地窖里不是有三个孩子吗?”

  “是。”

  “那谁在门里敲?”

  “我们不清楚。”

  柴娘抬头看柴可。

  “门打开时,里面只剩下你。”

  “另一个孩子呢?”

  “没了。”

  “活着的那个呢?”

  柴娘喉咙动了动。

  “也没了。”

  柴可走到旧婚书旁。纸面上的字还没干。

  以一街三十七口为聘,借阴阳交界一夜。

  婚书下面压着一块地砖。柴可伸手掀开,里面没有尸骨,只有几粒干掉的黑墨。

  柴娘说:“门槛边多了一行字。”

  “什么字?”

  “一人入账,两人出水。”

  老账房弯腰捡起册子,翻页的手停在半空。

  “谁写的?”

  “松烟墨。”柴爹说。

  “我问谁写的?”

  “没人看见。”

  老账房把册子抱紧,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这婚书不能再碰。”

  柴可看着他。

  “你刚才还说要到山门对账。”

  “对账归对账,婚书归婚书。”

  “你怕什么?”

  “怕账上多一笔。”

  张阿公问:“多一笔会怎样?”

  老账房看了他一眼。

  “你家糖人不够赔。”

  张阿公赶紧把糖人挑子往后挪了三步。

  老账房抬手挡住婚书。

  “以一街三十七口为聘,不是洪水祭祀。是阴婚。”

  柴可问:“谁和谁?”

  “上游账房要把河眼命嫁给山门。用你的命压住山河口,再拿三十七人的阳寿填婚书。”

  柴娘闭上眼。

  柴可转向她。

  “你们拒绝了?”

  “我们把你藏进地窖。”

  “然后洪水来了。”

  柴爹没有说话。

  柴可伸手,指尖在婚书上划开一道口子。血落在纸上。

  那道被火烧过的墨迹散开。

  新郎栏里先浮出一横,接着又露出半个“晋”字。

  晋牧往后退了半步。

  他腕上的借字往上爬。黑线沿着手背,经过手肘,钻进衣袖。整条手臂露出细密的墨痕。

  小叔看了一眼。

  “这不是保人印。”

  “我说过了。”老账房开口,“是借。”

  晋牧解开袖口。

  “我有件事没说。”

  柴可盯着他。

  “我从小没有户籍。”

  “你不是柴家女婿吗?”

  “是老账房刚写的。”

  “那你从前叫什么?”

  “不清楚。”

  “你从哪儿来?”

  “十七岁醒在河滩边。”

  晋牧摸了摸腕上的黑字。

  “捞我的人说,我身上只有一块木牌。上面写了一个晋字。”

  张阿公问:“十七岁以前呢?”

  “那段没了。”

  “让谁吃了?”

  “我不清楚。”

  张阿公点头。

  “你这人活得很省事,什么都不清楚。”

  晋牧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把糖人也吃了。”

  张阿公马上护住挑子。

  柴可盯着婚书上的半个字。

  “他就是新郎?”

  老账房摇头。

  “不是。”

  众人看向他。

  “新郎栏的墨是后来补的。有人拿晋牧顶了原来的名字。真正的新郎,被压在婚书底层。到了山门前,名字才会出来。”

  晋牧把袖口重新系上。

  “那我上山。”

  柴可说:“你留在街上。”

  “你刚才也这么说过。”

  “那是之前。”

  “现在我有名字的一半了。”

  “半个字算什么?”

  “总比你一整个空位好。”

  山上又传来喜调。

  旧唢呐自己转向山路。

  阿线赶紧抓住它。

  “它认路?”

  小叔说:“它认我做的孔。”

  “你做的东西现在要带我们去阴婚?”

  小叔松开手。

  “当年我只收了三文钱。”

  “少收了多少?”

  “没算。”

  阿线把唢呐放到嘴边。第一个音刚吹出,山上的唢呐便回应。

  他停,山上也停。

  他再吹,山上提前响起下一声。

  那声后面混进了婴儿哭声。

  阿线不吹了。

  山上的声音还在继续。

  “有人在上面替你吹。”小叔说。

  “我不去了。”

  “你不是要找老唢呐?”

  “现在它找到我了。”

  旧唢呐从阿线手里挣开,落到地上。铜管里淌出一滴黑水。黑水落地,显出一串小脚印。

  脚印朝山路去。

  柴爹拿过木牌。

  “我和柴可上山。”

  柴娘说:“我留在街上。”

  “你留得住?”

  “总要有人看着门。”

  柴娘走到柴可身边,把白珍珠塞进她手里。

  “到了山门,不管听见谁喊娘,都不要回头。”

  柴可握住珍珠。

  “第三声是谁?”

  柴娘没应。

  “娘。”

  柴娘抬头。

  柴可看着她。

  “地窖里的第三声,和我的声音一样?”

  柴娘低下头。

  “是。”

  柴可把珍珠收进袖子。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你会去找。”

  “现在我也要去。”

  “所以我才说。”

  柴爹转身往山路走。

  晋牧跟上。

  柴可挡住他。

  “你可能是婚书上的新郎。”

  “老账房说不是。”

  “他说你被顶替。”

  “那更该去。”

  “你不怕还命?”

  “怕。”

  晋牧看着她腕上的银镯子。

  “但你一个人去,账房会把你按进婚书。”

  “你跟着就不会?”

  “我至少有半个姓。”

  柴可让开。

  晋牧走出两步,又停下。

  “还有件事。”

  “说。”

  “我醒来时,腕上就有保字。”

  “你没见过地窖?”

  “没有。”

  “没见过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替我挡事?”

  晋牧想了想。

  “婚书上写了。”

  柴可抬脚踢了他一下。

  晋牧没躲。

  “疼吗?”

  “账上记着。”

  “你少说两句。”

  “这也是我的目标。”

  一行人上山。

  走到半山,界碑上的名册翻开了。

  三十七个名字后,多出第四十个空位。

  空位里先浮出柴可两个字。

  柴可伸手去按。

  黑墨从她名字中间划过,换成晋牧。

  下面又渗出一行小字。

  借命之人不可为新郎,未死之人不可为活人。

  阿线读完,咽了口唾沫。

  “那晋牧到底算什么?”

  “先别替我分类。”晋牧说。

  山路后方传来脚步。

  老账房抱着一本旧账追上来,鞋底沾满泥。

  张阿公问:“你不是留街上吗?”

  “我去取账。”

  “你跑得挺快。”

  “账比你重。”

  老账房翻开旧账。

  “洪水不是上游账房单独做的。山门也参与了封水。”

  柴可翻了一页。

  “山门要河眼命镇住水脉,上游账房临时改契约,想用三十七人的阳寿替你续命。”

  “所以他们把三十七人写成聘礼。”

  “对。”

  “水为什么冲进街?”

  “契约改了一半,山河口没压住。”

  “那三十七个人呢?”

  老账房看着名册。

  “账没填满,人也没死干净。”

  “这算什么?”

  “算旧账。”

  他翻到最后一页。

  纸上显出地窖里的画面。

  柴娘抱着刚出生的柴可,柴爹抱着那个尚有气息的孩子。死去的孩子躺在中间。

  门外有人催促。

  “交出河眼命。”

  地窖里伸出一只黑手,没有手臂,也没有人。

  黑手按住死孩子的胸口,把一个名字压进账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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