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侧首看了一眼公孙胜。

  公孙胜面露难色,拱手回话:“属下已然传书折经略、陶转运使。

  那辽公主性情刚烈,原本议定将她的銮驾暂留后方看管,可她以死相胁,不得已,只能随大军一同往灵州而来。”

  高俅冷哼一声:“她是辽国公主,又我大宋金枝,偌大一行人,竟拦不下一辆女眷车驾?”

  公孙胜默然不接话。

  你是上位,说啥都对。

  高俅扬起马鞭,遥指迤逦而行的大军:“兵阵绵延数百里,前军已至灵州,后队尚需数十日方得汇集。

  你们便不会将这副仪仗压在队伍末尾,慢慢迁延,拖到我军拿下兴庆。

  西夏一灭,这和亲,她还和谁去成?”

  公孙胜一听,心里抱怨开了,你这老.....大官人,就知道你一肚子花花肠子,有这主意,那你当时直说啊,我们听令办事就行了啊。

  这我们能想不到吗?

  那对方是辽国公主,万一,万一惹出个什么祸端出来,那又是手下办事不利。”

  面上却只显出惶恐,躬身道:“太尉高见,是属下愚钝,思虑不周,处置失当。”

  高俅看了一眼公孙胜,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那肯定是假话了。

  他要是愚昧,那天底下就没几个聪明人了。

  远处折可适、陶节夫二人策马赶来,高俅便不再和公孙胜言语。

  方才那一眼意蕴深长,看得公孙胜心底一紧,暗自思忖莫非方才的神色,被太尉瞧破了?

  自家太尉,较之初见之时,愈发叫人看不透。

  陶节夫为面见高俅,可谓是做足了准备。

  一身借紫公服,头戴展脚幞头,黑漆罗纱,两脚平直向外舒展,金涂银带之上悬着金鱼袋。

  所谓借紫,是他寄禄官阶为朝奉大夫,正五品,本不配紫服。

  但宋太祖又曾定下祖制,转运使、副,若本官只是绯、绿之色,特许借紫。

  紫服尊荣,不明内情的人远远一望,见紫衣金鱼,只当是朝中重臣。

  这也是朝廷给边塞文官增加体面的法子。

  陶节夫心底着实看重高俅。

  他虽是文官,早年却是章楶幕府旧人,高俅那首写给章楶的《破阵子》,写尽边臣孤苦赤诚,他亲手誊抄数份,一份悬在书房,一份挂在行营大帐。

  他素来心怀开边之志,高俅掌兵之后,整军缮器,步步筹谋,暗中说动卓啰监军司仁多保忠内附,打响伐夏首战,更同官家定下瞒天过海之计,重创西夏主力。

  此番伐夏一路推进,在他看来,先有高俅调度有方、再有三军同心之功。

  故而他换上这套最郑重的礼服,以表敬重。

  待到高俅至,他上前躬身行礼。

  高俅也是头一回见陶节夫。

  此人年近五旬,面上风霜厚重,眉目锋利,虽是文臣,周身却浸着久居边塞才有的悍气。

  “子礼,辛苦了。” 高俅连忙虚手相扶,免他大礼。

  鄜延路战事推进顺利,折可适送来的奏报里,屡次说起陶节夫功劳。

  他亲自坐镇,总领漕运,千里粮纲调度,常亲赴一线。

  他和陕西知州虞策争执不休,三日一小辩,五日一大争。

  坐堂议事,为俵籴数额、征发民夫、粮草起运时辰,每每争得面色通红。

  虞策守土一方,要顾念境内百姓,掂量州仓承受之力,不愿竭泽而渔,屡次劝他放缓征催,给乡间留些余地。

  只是陶节夫眼里,只有前线嗷嗷待哺的大军,银州、石堡各寨屯驻兵马,每日耗粮无数,

  在他心中,唯有粮草辎重按时送到堡寨,将士杀敌在更有劲。

  他有时索性赖在虞策府中不肯离去。

  虞策无可奈何,经常是一边草拟札子弹劾他,一边行文内陆,催促辎重尽快起运。

  要到东西了,又说请虞策喝酒,虞策哪里敢喝他的酒啊,那一口酒下去他就能张嘴要一船粮。

  可这性子刚硬的文臣,对待押粮护纲的武将,又是另一副模样。

  他不拿文臣的身份轻慢行伍之人,但凡押纲都监、部辖使臣前来禀事,必温声问询,细细打听沿途驿路、水道险地,探问蕃部动向与夏人斥候踪迹。

  士卒有功,当即记下,立时上报;路途苦寒、兵士辛劳,也自有酒肉犒劳。

  一众护粮武将知他懂得边地苦楚,体恤下人,又愿意为他们保举功赏,无不尽心卖命。

  纵然粮车穿行戈壁荒路,时时有夏人劫掠的风险,粮纲的损耗反倒比别处低上不少。

  所以对待这种能办事,肯办事的人,高俅是打心底喜欢。

  所以亲自出城迎接,给足尊重。

  也不管那辽国公主了,当夜就借着鄜延路大军来了,宴请众将士。

  那之前调拨给折可适的诸位大将们,总算是又见到自家太尉了,若不是鄜延路一路高歌猛进,高俅和官家演戏之事也是事后得知,这群人怕是要反了天了。

  大营之内灯火连绵,人声沸沸。

  帐外空地上支起一排排木案,酒坛错落堆在一旁,伙夫来回奔走,肉香漫在晚风里。

  甲胄大多解了,只余短褐衬着满身伤疤,没有临阵待敌的紧绷肃杀,一派热闹喜气。

  旧识的将官互相寻到,拍着肩膀说笑,彼此问一路厮杀的光景,说营中粮草、麾下弟兄。

  高俅的帅府里,时不时传出一阵大笑。

  众人敬酒高俅也是来着不惧,喝酒他这办公室主任没在怕的。

  甚至穿行其间,遇上相熟的大将,便抬手招呼两句。

  帐中欢声阵阵,杯盏碰响,连日奔袭苦战的疲惫,都在这一席热闹里散了大半。

  今日一见陶节夫方才明白,高俅何以在西军之中威名赫赫。

  初见之时,他一身紫罗公服,腰束玉带,头戴幞头,紫袍垂落,立于马上,沉敛不动,自有不怒自威的气象。

  可此刻筵席之上,他没有成国公、太尉的架子。

  无论是一路经略大员,还是末秩武官,但凡上前敬酒,高俅一概来者不拒。

  兴致上来,便伸手揽住对方肩头,笑语寒暄,称兄道弟。

  你看看那些个年轻将领,陶节夫相信,这会高俅说去取西夏嵬名乾顺头来,这群人也绝对嗷嗷叫的就去了。

  刚一想到高俅武官出身,陶节夫立马就把那个念头掐灭了,官家潜邸,苏门子弟,文采盎然,又哪里是寻常武将能相提并论的。

  想到此处,陶节夫端起酒碗,高声开口:“太尉!昔日曾拜读您的佳作,只恨不能身临其时。

  如今三军齐聚,士气正盛,敢请太尉再赋一诗,以励三军!”

  话音落时,帐内喧闹渐歇,所有人齐齐转头望向首座,满是期盼。

  当初那阕《破阵子》,西军诸人至今记忆犹新。

  高俅听闻,心中不由苦笑,正喝的开心呢,就让人作诗,这群文人啊,千年未变啊。

  但看到众人期待的目光后,高俅也只能疯狂大脑启动,此情此景,抄哪首合适呢?

  看着满堂边城帅将,高俅心中一动,“好,那某就献诗一首。”

  当然依旧还是先叠个马甲

  “当今圣上锐意安边,然西夏负固犯边,才兴吊伐之师;

  又体恤征人,厚赏西军,怀仁于内,振武于外。

  我等仰承圣主之明,仗天子威灵,必能马踏兴庆,定河西之疆!”

  随后高俅稍做沉疑,缓缓开口,

  “将军出塞整戎行,十万戈矛映雪霜。

  左将才看收部落,前军又报缚戎王。

  羽书捷奏上神州,喜动天颜宠数优。

  不愿千金万户侯,凯歌但愿早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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