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的札子递到御案，赵佶当即传召宰辅入崇政殿聚议。
会议一致通过了高俅提出的几点建议。
唯独要遴选出使辽国、当面问责的使者之时，殿上目光齐刷刷落到蔡京身上。
蔡京见状，立刻躬身出列：“臣前随使团入辽，北朝君臣多识臣面貌。
此番乃是持书诘责，言辞锋芒难免，若臣再往，辽人容易将前次使团的嫌隙一并算在臣身上，有碍传宣陛下本意。
右相曾布，位望隆重，足以彰显我朝郑重；谋断持重，临事可相机处置，臣以为由他持节最为合适。”
蔡京说得冠冕堂皇，那心里的心思可多着呢，一是之前辽人声援西夏，
他们自己可没有任何损失，这次损失上千兵马，对于辽朝也是不小的损失；辽国那边现在到底是什么态度也不清楚，
二是这事弄不好，万一两国重起兵戈，那曾布也就难逃其咎，
三就是报之前曾布落井下石之仇了，最后一层心思，便是趁曾布远在北庭、不在君前的空档，寻机扳倒对手，那右相之位，蔡京何尝不想坐。
一旁的许将静静旁观，蔡京与曾布的倾轧争斗，他素来乐见其成。
待到赵佶转头征询他的看法，许将当即附和称是。
其实无论是曾布举荐蔡京，还是蔡京推给曾布，他都会顺水推舟应下，只看谁先开口抢话。
曾布立在班中，冷眼看向蔡京。
出使辽国，远赴北庭，于他而言倒不是什么畏难苦差。
只是二人积怨已久，哲宗年间，他便多有压制蔡京。
如今蔡京长袖善舞，深得官家青睐，势力日渐壮大。
一旦自己离京，此人若在御前不断进谗，他远在塞外，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只是赵佶微微颔首，看向曾布：“曾卿，此事便劳你一行。
携国书诘问辽廷，责其越境启衅，厘清井陉边案，稳两国大局。”
曾布敛去眸中寒意，拱手应诺：“臣，遵旨。”
出了大殿，廊下风凉，曾布驻足，侧头看向身侧的蔡京，带着几分冷意：“左丞好手段啊。”
蔡京淡淡一笑，语气轻飘：“彼此彼此吧。”
二人虽并肩而行，再无多余言语。
崇宁新政推行以来，新党把持朝堂，看似同气连枝，可外部的旧党压力一缓，内里积攒许久的嫌隙、权位之争，暴露无遗。
往日尚能勉强遮掩的矛盾，此刻再也藏不住了。
所以蔡京下朝后，换上常服专门去了一趟樊楼，看看给高俅的礼物准备的怎么样了。
不论如何高俅这个盟友他是不能放弃的......
宋廷本拟遣曾布出使辽国的消息传来，辽廷内部已是议论纷纭。
辽中枢行南北面官之制，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南北二枢密院共理国事。
军事上却另是一套制度：以兵民合一的征兵制为本。
斡鲁朵宫帐，是天子私属部曲，十二宫一府，代代相承。
帐下骑士是辽军精锐，入则扈从捺钵，出则奔赴野战，皮室军便隶属宫卫。
一户正军，自备战马三匹、甲仗弓矢粮草；男子十五至五十皆在军籍，鞍马器甲一概自筹。
其次便是为数最广的部族军，契丹、奚、乌古、敌烈诸蕃部，平日游牧放牧，檄文一至即刻集结，由各部夷离堇统领，受各路招讨司调遣。
四大王府之中，奚王府与北大王院、南大王院、乙室王府并列，独领奚六部五帐之众。
奚王多用奚人，府设奚宰相，自有一套属官体系，但还是归北宰相府节制。
说到底，辽本脱胎于游牧部落旧俗，只因坐拥燕云，才仿汉法治理汉地州县。
此番耶律延禧决意向宋境耀兵，北枢密传檄奚王，命其征调奚部勇士陈于边界，奚回离保便是奚王麾下大将。
此番折损的一千五百先锋，还都是部族的正军。
按旧例，部族军出征本无官给粮草，依靠扈从四出打草谷，就地掠取刍粟牲畜补给。
可这一回旨意只是耀示威仪，不许肆意抄掠。
朝廷只得拨付少量辎重，但也就仅够他们从本部落往返一趟。
这些部族正兵本来就没有工资，远赴边境，耗自家马匹、损耗自家甲仗，若无斩获封赏，就血亏。
也正因如此，当萧德恭颁下 “斩宋将者有重赏” 的军令后，萧涅烈才瞬间上头。
若无赏赐可盼，谁愿抛下草场牛羊，远道来此涉险？
草原广袤，蕃帐散落，底层部民生计本就艰苦，稍有病痛便难医治。
古来游牧南下抄掠，根本原因就是，吃不上饭了，出去抢一波说不定还能活，抢不上迟早要死。
所以一旦起兵，劫掠往往酷烈无比！
眼下一千五百奚部正军埋骨边境，难题摆在耶律延禧面前。
此事理曲在辽，向大宋索要抚恤赔偿人家多半是不同意的，弄不好反被宋人追责索偿。
为保全天子颜面，他也只能自掏内府、动用国帑安抚奚部，这次是为了自己的面子，折了里子了。
耶律延禧眼里，国库、内府，本就都是他的私财。
天下珍货，理当供他游猎宴享。
史册所载，金兵迫近中京之时，他便密令内臣收拾珠玉宝器，预备随时携之远遁。
哪有皇帝不爱钱啊......
部族旧制，正兵本无月廪。
往日出征平叛，胜则自有俘获分赏，败则损失由各部自家承担，朝廷从不会主动掏出内府财帛抚恤死者。
可这一回不同，理曲在辽，死伤的一千五百奚部正军，这笔安抚之费，要从他的库藏里出。
一想到凭空破费，他心中便郁郁不快，转头便归罪于萧德恭行事鲁莽，惹出这场祸事。
如今又听闻宋使即将入境，他心头更添焦灼。
他最怕宋人借这件事端，要么断绝岁赐，要么削减每年的银绢。
他素来看重这份南朝送来的岁币。
这些银绢，虽多半又经由雄州榷场流回大宋，可落到他、契丹贵族与富庶部族手中的，是草原所不出的好物：香茗、锦缎、瓷器、精巧铁器、药材。
草原不产好茶，丝织、冶铁技艺远不及中原。
这些并非活命刚需，是供上层享用的奢物。
时日一久，契丹、奚的权贵，渐渐习惯了锦绣华服、烹茶宴饮，尚武之风悄然消磨。
其实从这个角度来看，宋朝岁赐就是最早的经济战了。
两方人马都摸不透对方的心思，都在那私下了揣测对方会不会撕毁盟约的时候，西夏的战事辽国反而没空搭理了。
高俅还是让许贯中这个活地图去了凉州，让他带着王寅部穿过沙盘，出现在兴庆府城下，先吓西夏一跳。
七月开镰，宋军屯田灵州收了一波新麦，而同时宋军的骑兵开始成建制的过河，去河对岸打草谷了。
会议一致通过了高俅提出的几点建议。
唯独要遴选出使辽国、当面问责的使者之时，殿上目光齐刷刷落到蔡京身上。
蔡京见状，立刻躬身出列：“臣前随使团入辽，北朝君臣多识臣面貌。
此番乃是持书诘责，言辞锋芒难免，若臣再往，辽人容易将前次使团的嫌隙一并算在臣身上，有碍传宣陛下本意。
右相曾布，位望隆重，足以彰显我朝郑重；谋断持重，临事可相机处置，臣以为由他持节最为合适。”
蔡京说得冠冕堂皇，那心里的心思可多着呢，一是之前辽人声援西夏，
他们自己可没有任何损失，这次损失上千兵马，对于辽朝也是不小的损失；辽国那边现在到底是什么态度也不清楚，
二是这事弄不好，万一两国重起兵戈，那曾布也就难逃其咎，
三就是报之前曾布落井下石之仇了，最后一层心思，便是趁曾布远在北庭、不在君前的空档，寻机扳倒对手，那右相之位，蔡京何尝不想坐。
一旁的许将静静旁观，蔡京与曾布的倾轧争斗，他素来乐见其成。
待到赵佶转头征询他的看法，许将当即附和称是。
其实无论是曾布举荐蔡京，还是蔡京推给曾布，他都会顺水推舟应下，只看谁先开口抢话。
曾布立在班中，冷眼看向蔡京。
出使辽国，远赴北庭，于他而言倒不是什么畏难苦差。
只是二人积怨已久，哲宗年间，他便多有压制蔡京。
如今蔡京长袖善舞，深得官家青睐，势力日渐壮大。
一旦自己离京，此人若在御前不断进谗，他远在塞外，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只是赵佶微微颔首，看向曾布：“曾卿，此事便劳你一行。
携国书诘问辽廷，责其越境启衅，厘清井陉边案，稳两国大局。”
曾布敛去眸中寒意，拱手应诺：“臣，遵旨。”
出了大殿，廊下风凉，曾布驻足，侧头看向身侧的蔡京，带着几分冷意：“左丞好手段啊。”
蔡京淡淡一笑，语气轻飘：“彼此彼此吧。”
二人虽并肩而行，再无多余言语。
崇宁新政推行以来，新党把持朝堂，看似同气连枝，可外部的旧党压力一缓，内里积攒许久的嫌隙、权位之争，暴露无遗。
往日尚能勉强遮掩的矛盾，此刻再也藏不住了。
所以蔡京下朝后，换上常服专门去了一趟樊楼，看看给高俅的礼物准备的怎么样了。
不论如何高俅这个盟友他是不能放弃的......
宋廷本拟遣曾布出使辽国的消息传来，辽廷内部已是议论纷纭。
辽中枢行南北面官之制，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南北二枢密院共理国事。
军事上却另是一套制度：以兵民合一的征兵制为本。
斡鲁朵宫帐，是天子私属部曲，十二宫一府，代代相承。
帐下骑士是辽军精锐，入则扈从捺钵，出则奔赴野战，皮室军便隶属宫卫。
一户正军，自备战马三匹、甲仗弓矢粮草；男子十五至五十皆在军籍，鞍马器甲一概自筹。
其次便是为数最广的部族军，契丹、奚、乌古、敌烈诸蕃部，平日游牧放牧，檄文一至即刻集结，由各部夷离堇统领，受各路招讨司调遣。
四大王府之中，奚王府与北大王院、南大王院、乙室王府并列，独领奚六部五帐之众。
奚王多用奚人，府设奚宰相，自有一套属官体系，但还是归北宰相府节制。
说到底，辽本脱胎于游牧部落旧俗，只因坐拥燕云，才仿汉法治理汉地州县。
此番耶律延禧决意向宋境耀兵，北枢密传檄奚王，命其征调奚部勇士陈于边界，奚回离保便是奚王麾下大将。
此番折损的一千五百先锋，还都是部族的正军。
按旧例，部族军出征本无官给粮草，依靠扈从四出打草谷，就地掠取刍粟牲畜补给。
可这一回旨意只是耀示威仪，不许肆意抄掠。
朝廷只得拨付少量辎重，但也就仅够他们从本部落往返一趟。
这些部族正兵本来就没有工资，远赴边境，耗自家马匹、损耗自家甲仗，若无斩获封赏，就血亏。
也正因如此，当萧德恭颁下 “斩宋将者有重赏” 的军令后，萧涅烈才瞬间上头。
若无赏赐可盼，谁愿抛下草场牛羊，远道来此涉险？
草原广袤，蕃帐散落，底层部民生计本就艰苦，稍有病痛便难医治。
古来游牧南下抄掠，根本原因就是，吃不上饭了，出去抢一波说不定还能活，抢不上迟早要死。
所以一旦起兵，劫掠往往酷烈无比！
眼下一千五百奚部正军埋骨边境，难题摆在耶律延禧面前。
此事理曲在辽，向大宋索要抚恤赔偿人家多半是不同意的，弄不好反被宋人追责索偿。
为保全天子颜面，他也只能自掏内府、动用国帑安抚奚部，这次是为了自己的面子，折了里子了。
耶律延禧眼里，国库、内府，本就都是他的私财。
天下珍货，理当供他游猎宴享。
史册所载，金兵迫近中京之时，他便密令内臣收拾珠玉宝器，预备随时携之远遁。
哪有皇帝不爱钱啊......
部族旧制，正兵本无月廪。
往日出征平叛，胜则自有俘获分赏，败则损失由各部自家承担，朝廷从不会主动掏出内府财帛抚恤死者。
可这一回不同，理曲在辽，死伤的一千五百奚部正军，这笔安抚之费，要从他的库藏里出。
一想到凭空破费，他心中便郁郁不快，转头便归罪于萧德恭行事鲁莽，惹出这场祸事。
如今又听闻宋使即将入境，他心头更添焦灼。
他最怕宋人借这件事端，要么断绝岁赐，要么削减每年的银绢。
他素来看重这份南朝送来的岁币。
这些银绢，虽多半又经由雄州榷场流回大宋，可落到他、契丹贵族与富庶部族手中的，是草原所不出的好物：香茗、锦缎、瓷器、精巧铁器、药材。
草原不产好茶，丝织、冶铁技艺远不及中原。
这些并非活命刚需，是供上层享用的奢物。
时日一久，契丹、奚的权贵，渐渐习惯了锦绣华服、烹茶宴饮，尚武之风悄然消磨。
其实从这个角度来看，宋朝岁赐就是最早的经济战了。
两方人马都摸不透对方的心思，都在那私下了揣测对方会不会撕毁盟约的时候，西夏的战事辽国反而没空搭理了。
高俅还是让许贯中这个活地图去了凉州，让他带着王寅部穿过沙盘，出现在兴庆府城下，先吓西夏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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