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门在夏使身后合上的一刻,高俅脸上温和的神色立刻一变,他转身看向帐内诸将,低声沉厉道:

  “诸位方才也听见了,夏人不肯俯首。

  鸣沙去灵州一百二十里,沿黄河古道一马平川。

  如今三军士气沸腾,正是军心可用之时,不必再徐徐围困,即刻整备,强行军直扑灵州!”

  一句话落下,帐中本就翻涌的战意再度拔高。

  王厚踏前一步:“太尉!灵州乃是夏国门户,城高壕深,守兵皆是精锐。

  若要强攻,末将愿领前军担先登之任!”

  种师道眉头微凝,随即拱手:“末将可调床弩诸队列于城下,扼住城门,拦杀出城反扑之敌。

  只是沿途沙地难行,重甲步卒、砲车连夜疾驱,士卒疲困,斥候须层层撒出去,谨防夏人于沙谷、林间设伏。”

  刘法按刀出声:“我麾下砲手、霹雳弹皆已整备妥当,砲具校准停当。

  令旗一落,便轰击城垣,摧其女墙垛口。

  辎重牛车随同大队并进,不耽误时辰!”

  韩世忠双目放光,按捺不住心中锐气:“末将愿带轻骑先行,即刻出发,掐断灵州外围烽堠!”

  高俅目光扫过众人,冷光凛然。

  “传我将令,今夜埋锅造饭,饱餐休整,四更全军拔营。

  沿河东古道疾进,不做长久歇驻,明日拂晓,全军抵灵州城下。

  砲队先行轰城,弩手压垛,步军攀城,骑兵在外兜截逃敌。”

  他抬手重重按在案上,“这一战,踏破灵州,叩响兴庆的大门!

  也让薛元礼亲眼见到我宋军之威。”

  帐内诸将齐齐抱拳,甲胄铿锵,齐声应命:“遵太尉将令!”

  声浪再起,压过帐外呼啸的寒风。

  腊月晴光透过帐缝斜斜落进来,映着一张张沉毅悍勇的面庞。

  高俅目光扫过众人,又沉声补了一句:

  “天寒路远,各营务必体恤士卒,姜汤、毡片齐备,工匠紧随砲队,看护弓弦、药弹与车轮。

  斥候多路撒出,沿路沙岗、河湾一处都不可漏过。

  韩世忠,你轻骑先行,务必赶在夏方急报完全送入灵州之前,掐断沿途烽燧。”

  韩世忠跨步出列,抱拳朗声道:“末将得令!”

  薛元礼刚领着随员踏出帅帐门,尚在宋军大营的甬道之内,还没走出营门,便又被李助带人拦下,请了回去。

  薛元礼心头一凛,只得驻步,回身随那甲士折返。

  一路行来,方才还只闻帐内议论,此刻入目皆是动静。

  营中急促的号角突然响起,呜呜的长音掠过黄河滩的寒风,一声催着一声。

  士卒往来奔走,肩扛箭囊、御寒毡毯、攀城飞梯与撞杆,在帐舍之间川流不息。

  马夫拽着辔头牵出战马,草料袋、水囊、甲包成堆往鞍侧捆扎。

  工匠手持木楔修补牛车轮辐。

  挎着令旗的传令兵沿着甬道一路疾奔,高声传着号令,甲片撞击、马蹄踏沙、人声呼喝混作一团。

  一队队兵士闻声集结,戈矛竖起,短整的口令此起彼伏,片刻便列成整齐的小队。

  目之所及,人人手脚不停,到处是紧锣密鼓、转瞬便要拔营上路的急迫模样。

  薛元礼立在甬道上,一眼扫过这番景象,面色骤然大变。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李助,沉声道:“太尉唤我折返,有何话说?”

  李助神色平静,拱手回话:“太尉军务繁忙,无暇再会使臣。

  眼下战事将起,路途不宁,只得委屈薛使君暂且留在营中歇息,待战事了结,再议归期。”

  话音落下,两侧两名持矛甲士上前一步,稳稳站定,封住了去路。

  薛元礼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明白过来,这哪里是请他回来叙话,是将他软禁在此。

  他想要开口抗辩,可四下号角不息,大军整装的喧嚣裹着黄河上的寒气扑面而来,满营甲兵环伺,纵有口舌,也无从申辩。

  高俅转身退回后帐,帐帘被寒风掀起一角,外面营中号角、人喊马嘶阵阵涌入。

  李清照见他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大军即刻开拔,我明日遣人送你先回兰州府,青黛她们都在那边安顿着。

  你歇息几日,自有人一路护送你归京。”

  李清照心中翻涌着万般不舍,却晓得兵戈在前,军国大事容不得儿女情长。

  她只是轻轻颔首,伸手拿起那件亲手理妥的狐裘,踮脚替高俅披在了肩头。

  高俅瞧出她眼底藏着的怅然,心底微动。

  “此地离黄河不远,我带你去看一看黄河,散散心可好?”

  李清照眉眼一软,轻轻点头。

  只要是同他一道,眼前是长河或是黄沙,都无妨。

  两人同骑一马踏着河滩细碎的黄沙缓步走过去,朔风从河面卷来,裹着刺骨寒气。

  腊月的黄河没有夏秋时节那般浊浪奔腾,宽阔的河面上浮着一层薄冰,一块块冰排随缓缓流动的河水互相磕碰,发出沉闷细碎的撞击声响。

  两岸黄沙连绵,河水呈浑黄之色,一路向西延展,望不到尽头。

  李清照立在岸边,风掀动她的衣袂,静静望着这条亘古奔流的大河,一时默然。

  先前在书卷里读过无数写大河的诗句,总以为那只是纸上笔墨。

  直到此刻亲身站在这里,才见识它这般苍茫沉厚,横亘在西疆沙原之上,隔开两国疆土,见过无数戍卒征人,无数干戈杀伐。

  她望着缓缓漂移的冰碴,又转头回望身后鸣沙大营的方向。

  号角之声隐隐不断,那万千将士即将沿着这条河东古道奔赴灵州,赴一场生死血战。

  她声音轻,混在河风里: “从前只知黄河是中原的天险,不曾想西疆这一段,这般苍凉。

  河水年年东流,不知见过多少征人一去不返。”

  顿了顿,她抬眼看向高俅,眼底有忧,亦有敬重: “官人与将士们,便要沿着这条河,往灵州去吗?

  愿长河护佑大宋健儿,少添白骨。”

  她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立在他身侧,同他一道望着滚滚浊流。

  高俅没有立刻答话,他心里藏着私心,他知道赵佶好大喜功,便是想在春节前拿下灵州,作为贺礼送给赵佶;

  良久后才缓缓开口: “灵州卡在西夏咽喉,先前他们凭河阻拦我西军进退。

  一旦灵州在手,黄河不再是屏障,反倒成了我大宋运兵输粮的水道。”

  李清照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浑黄大河,听着 “造船、凭河进兵” 几句,心头猛地一动,千古旧事浮上脑海。

  她轻声叹道:“官人这般谋划,倒叫我想起赤壁旧事。

  当年孟德也是仗大江之便,连舟整备,意欲顺流而下,一举定江南。

  谁知大江既能载兵,亦可藏祸,一场火攻,百万雄师折于水波之间。”

  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神色忧思: “长江是南北天险,这黄河便是西疆的巨堑。

  今日官人想借河水运舟东进,可河上风向、滩涂、火攻之险亦要小心。”

  高俅转头看她,眼底微讶,随即缓缓点头:“你说得不错。

  我要借这条河运粮渡兵,夏人一样可以借着河水、河风来对付我。

  我会记着这份凶险,不会重蹈覆撤。”

  李清照望着河面浮动的冰排,低声续道:“周郎凭一江风浪,阻了一统之势。

  妾只盼官人能驾驭这条大河,不为河中之险所乘。”

  高俅惊讶李清照还有这般见识,不过也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么,自小生在官宦家庭里,确实见多识广。

  只是看着李清照消瘦的身形,高俅的思绪就想歪了。

  他从后怀抱住李清照嘴里的热气哈在她的耳边,“娘子可知火烧赤壁还有一典故?”

  “什么?”

  “赤壁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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