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夜色吞尽残阳,旷野、城头、街巷尽入漆黑。

  唯有宋军砲阵火把零星摇曳,微光摇摇,照得废墟鬼影森森、残墙斑驳。

  白日厮杀稍歇,夜风卷着血腥土气,扑面寒凉,整座城池突然死寂得骇人,只余远处零星更鼓、甲叶轻响。

  城下王寅所设配重砲阵依旧稳稳矗立,砲架森严、弩阵列整,准备第二天的进攻。

  西夏守军深知,再拖一夜,待到天明宋军砲机再轰,就如同白日里的北城一样,最终落得个城破战死的下场。

  夜深人静,正是劫营破械最佳时机。

  随着城头一声低沉开门声响,数百西夏死士衔枚疾走,悄无声息涌出城门,借着夜幕掩护,弯腰弓身,全速扑向宋军砲阵。

  夜色昏暗,视野不过数丈,若非巡夜士卒耳力机敏,听得地面隐隐震动、甲革轻磨之声,险些被其近身得手。

  “敌袭!” 一声厉喝划破静夜,宋军瞬间警觉。

  转瞬之间,一簇簇火把次第点燃,火光跳动,撕裂沉沉夜色,将砲阵前沿照得通明。

  宋军配重砲阵的前沿,立着四员身披全套步人甲的猛将。

  最左那员,便是白日里一杖索命的鲁达,镔铁禅杖横拄在地,沉重杖身压得脚下黄土微微下陷。

  他身侧武松双手各握一柄钢刀,刀刃交叉斜抵颈前,面上挂着一抹冷笑,静静盯着奔来的西夏兵。

  再旁是晁盖,手握厚重环铁刀,胳膊挽起布帛缓缓拭过刀锋。

  末位縻貹,一柄巨斧横在身前,虎目圆睁,威势逼人。

  四人身后,神臂弩手早已列阵,弩机上弦,箭头齐齐锁定迎面而来的西夏死士。

  西夏守城都统望见这阵仗,心中清楚别无退路,只能舍命硬冲。

  他扬声狂吼:“杀啊!” 数百西夏死士身披重甲,俯身提刃猛扑过来。

  只听宋军阵中一声令下,神臂弩一通齐射!

  尖锐弩矢破风疾射,哪怕夏兵裹着厚甲,前排十几人依旧被劲矢穿透,当场栽倒在地。

  箭雨稍歇,四员猛将一齐踏出阵列,恰似猛虎下山,直扑敌群。

  鲁达抡起六十斤禅杖,铁杖呼啸横扫,当头两名夏兵连人带甲一并被砸翻。

  武松双刀翻飞,专挑甲胄缝隙下手,寒光起落,连斩数人。

  晁盖持重刀劈砍格挡,凡近身之敌,一刀便断其兵刃。

  縻貹高举巨斧,猛力劈落,斧刃破开重甲,势不可挡。

  西夏死士虽悍不畏死,前仆后继涌上,奈何四人之勇胜过百人,再加上身后宋军步兵出动,很快这股暗自偷袭的西夏军便尽数伏尸阵前。

  消息传入中军大营,王寅、朱武还有仁多保忠尚在帐中商议攻城方略。

  传令兵匆匆报完战况,仁多保忠不由赞叹:“二位果然神机妙算,算准夏人今夜要来损毁我攻城重器。”

  王寅看向朱武,微微一笑:“还是朱大夫谋划得周全。”

  朱武轻轻摇头:“我只是料到他们必会来毁配重砲,只是没想到出手这般迅捷。

  嵬名怀恩,确是劲敌。”

  仁多保忠缓缓颔首:“不错。

  此人是李乾顺心腹,心志极坚,想要招降,怕是极难。”

  王寅侧首望向仁多保忠,语气似有深意:“难归难,该招还是要招。”

  这一路西进,王寅早已看得明白。

  一旦放手厮杀,仁多保忠下手毫不留情,是一把锋利难挡的快刀。

  可但凡谈及招降安抚、劝降同族之事,他便兴致寥寥,并不情愿。

  仁多保忠闻言沉默片刻,目光落向帐外沉沉夜色,低声道:

  “府尹久受西夏国主厚待,一族亲眷俱在兴庆。

  就算城破,他多半也不肯屈膝。”

  攻打西凉府这一战,惨烈得超乎所有人预想。

  纵然宋军手握诸多攻城利器,配重砲这等跨时代的重器,能轰然砸开厚重夯土城墙,

  可姑臧七城环扣,一城套着一城,真正的血战,从来不是登城破口那一瞬间。

  每拿下一座子城,最惨重的伤亡,都发生在街巷之中。

  城墙豁口炸开,城头防线崩塌,不等于胜负已定。

  西夏兵弃了城墙,便退入坊巷宅院。

  高墙、院门、巷口拐角、屋舍的后窗,处处都能藏伏兵。

  一条窄巷,一堵断墙,一间民居,皆是厮杀的阵地。

  宋军踏入街巷,每往前一步,都要提防暗处的冷箭、墙头掷下的石块、门后窜出的刀兵。往往刚扫清一段街巷,转过街角,另一处院落里又杀出一队甲士。

  没有宽阔的战场供大军列阵,神臂弩、配重砲在此处难施所长。

  只能小队对小队,盾对刀,刃对刃,贴身肉搏。

  巷战之中,不分敌我,不分远近。

  屋顶有人放箭,墙缝藏着长戟,破门而入,便是白刃相向。

  鲜血顺着街巷的土沟流淌,浸透黄土。屋舍残破,断木与尸骸交叠,到处都是伤者的呻吟与临死的嘶吼。

  鲁达、武松、晁盖、縻貹所领的锐卒,便是巷战的尖刀。

  鲁达禅杖横扫,破开堵在巷口的拒马与盾队;

  武松游走在房舍墙头,清剿暗处放箭的敌兵;晁盖领着盾手护住队伍侧翼,防止敌军从侧院包抄;縻貹巨斧劈门破墙,硬生生打开通路。

  可就算是这般悍勇的猛士,也挡不住巷子里无处不在的冷袭。

  一队人刚清完前街,后街的残敌又从民居里钻出来。

  西夏兵士守着自家城郭,步步死战,不愿退去。

  宋军每夺下一条巷,就要付出数十乃至上百士卒的性命。

  嵬名怀恩确实是看出了宋军攻城器械之威,在中城城墙被砸破后,便果然下令放弃了传统了距墙而守。

  城墙被配重砲砸开的那一刻,看似宋军取胜,可真正的炼狱,藏在纵横交错的街巷深处。

  七城环套,巷巷相连、院院相通,西夏守军弃城头不守,化整为零,藏进民宅、高墙、暗巷、天井之中。

  攻城重器在此彻底失效,轰鸣的砲石轰得开丈厚夯墙,却轰不平错综复杂的市井死角。

  而不仅如此,嵬名怀恩还下令,“全城粮仓、囤积粮草,吃不完,带不走的全部焚毁!

  河西冶铁工坊、军械作坊、鞣甲窑场,通通拆毁焚烧!

  但凡带不走、搬不空的粮草器械、物资辎重,寸草不留,绝不留给宋军一丝一毫!”

  原本囤积于中城、西苑城的粮仓相继被引燃,熊熊烈火腾空而起,滚滚黑烟遮蔽了凉州上空。

  经年囤积的牛羊粮草、战备粮秣,在烈焰中化为焦炭,滚烫的粮灰随风飘散。

  昔日河西最大的冶铁工坊、锻造甲胄兵器的窑场,被士卒亲手砸毁机具、焚毁屋舍,

  炉火熄灭,满地尽是断裂的铁坯、废弃的甲片与烧焦的木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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