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确实是,杨志到了秦镇川身边性子收敛极了。

  旁人不知根底,他心里可是清楚的很。

  秦镇川是高俅最早的贴身侍卫长,是亲信中的亲信,根基极深,绝非其他武官可比。

  杨志虽然为人固执但也懂眉眼高低。

  要不何来,杨志也曾卖宝刀,在秦镇川身边他可是不敢造次的。

  秦镇川也知晓他有一身好武艺,又同为名将后人。

  知道那事后,也不多苛责,反倒温言宽慰:“杨大夫武艺卓绝,待战事铺开,必有你上阵杀敌的机会。

  眼下守住粮道,保大军后路无忧,亦是、军功。”

  杨志口中恭敬应诺,心底依旧憋屈不已。

  壮志难酬、坐守后勤,一身本事无从施展,烦闷积于胸间,便时常迁怒麾下士卒,稍有过失便动辄苛责。

  这种事情怎么说呢,军中比较普遍,尤其是越往下越严重,秦镇川也是见怪不怪。

  高俅自后方徐徐向前线进发。

  沿途沿路戍守、行军的宋军士卒,望见太尉仪仗,纷纷驻足行礼。

  高俅一路行来,温声挥手,频频安抚将士,只道一句“诸位辛苦了”,全无高位勋贵的倨傲姿态。

  待仪仗走远,路边两名推着独轮车运粮的民夫,才敢压低声音闲谈。

  “那就是当朝太尉啊,看着这般年轻俊俏。”

  “可不是吗?听说他可是皇帝陛下没登基的时候就陪在皇帝身边的人呢。”

  “怪不得呢,不过看起来很慈善啊,不像咱那都头,一天吆五喝六的,官不大,架子不比那太尉小。”

  “你可小点声吧,阎罗好见,小鬼难缠自古不就是这么个理吗?”

  二人正低声嘀咕,前路尘土飞扬,一骑快马疾驰而来。

  辎重总官秦镇川闻讯赶来,马未立定,人已翻身下马。

  满身甲胄未卸,依旧躬身垂首,规规矩矩叉手行礼:“太尉。”

  高俅见是旧部,立马抬手虚扶:“是镇川啊,不必多礼。”

  秦镇川旧习难改,顺势便要上前牵马,一旁的札布连忙瞪眼拦住。

  昔日这些近身杂务皆是秦镇川亲为,被札布瞪了回去,这些事还是你给札布教的呢,现在是札布的事。

  秦镇川见状失笑,抬手拍了拍札布宽厚的肩膀。

  札布性子憨厚,只挠头咧嘴,憨憨一笑。

  高俅翻身上马,笑着开口道:“上马吧,随我边走边说。”

  “听闻苏大学士仙逝,还请太尉节哀。”

  秦镇川言语间带着几分唏嘘。

  他最早知晓自家太尉胸藏文采、见识不凡,还是当年查抄章惇府邸,返程归皇城司的途中。

  那日高俅受辱却面不改色,为他与林冲娓娓道来《寒山拾得对问录》,令他记至今日。

  世事浮沉,不过经年。

  世间还有几人敢谤他、欺他、辱他、笑他......

  只是后来方才知晓,高俅竟曾拜入苏学士门下,是其记名弟子。

  也难怪太尉谈吐锦绣、宏中肆外,自有一番超然格局。

  高俅闻言轻轻一叹,不愿沉溺悲怀,转瞬收敛心绪,话锋一转,问及军务:

  “让你在后军调度辎重,感觉如何?”

  秦镇川神色一正,拱手朗声答道:“《孙子》有云: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

  粮草辎重乃全军命脉、征战根基。

  太尉将此重任托付于我,末将自当殚精竭虑,万死不辞。”

  高俅微微颔首,轻笑一声:“看来你倒是没少研读兵书,这话出自《孙子兵法》吧。”

  “太尉博闻广识,洞彻万事。”秦镇川恭敬应声。

  高俅摆了摆手,语气淡然:“我若真是什么都懂,便成世外神仙了。

  只是身边诸位文武皆是当世英才,个个见识卓绝、才学过人,逼的我不看书,论不过他们啊。”

  一句话夸了周围一圈人,没有十年办公室主任经验还真说不出来。

  在秦镇川眼中,自家太尉本就近乎神人。

  孙子还云: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故军食可足也。

  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萁秆一石,当吾二十石。

  真正的用兵高手,从不会反复征发民力、劳耗本国粮草,兵器取自国内,粮草、补给从敌境就地征取,以战养战、借力破敌。

  这一点,没有人比他体会更深。

  当初高俅便是亲授此策,命他率数百轻骑深入边地,以战养战、就地取给,收复茶卡盐湖,立下边功。

  二人正从容闲谈,马蹄声急促传来,石秀策马匆匆赶至近前,翻身下马禀奏。

  先是详述前路秋雨塌路、辎重车马深陷泥淖、大军拥堵不前的缘由,随即又将杨志焦躁失控、鞭挞骡马、苛责民夫的诸事,据实禀报。

  话音落时,高俅脸上的淡然笑意瞬间敛去,面色骤然阴沉,目光沉沉看向秦镇川。

  秦镇川心知瞒无可瞒,当即躬身,将杨志此前骄纵跋扈、擅杀蕃部、激怒边族,

  连累军心,被高永年拒收、被刘法贬斥押运后勤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细细道来。

  高俅听罢,眸中寒色更盛,冷声嗤道:“哼,刘钤辖终究是罚得轻了。

  依我之见,当直接官降三级,贬为厢军苦力,日日劳作赎罪,好好磨一磨他这一身桀骜戾气,浮躁性子!”

  秦镇川还想开口帮忙求情,毕竟杨志一身武艺确实了得。

  高俅摇摇头缓缓开口:“如今我才明白先生的论刑赏忠厚。

  赏疑从与,罚疑从去。

  可赏可不赏,宁厚赏以劝功;可罚可不罚,不可苛刑以伤人。

  赏罚为器,仁义为本。

  军中赏功罚过,亦当守此道理。

  高俅抬眼望向泥泞官道上奔波劳碌、满身脏污的民夫役卒,愈发郑重道:

  “世人只知大将冲锋,铁骑破阵的赫赫战功,却不知,大军千里西征,万千将士的浴血厮杀,根基全在后方。

  一场旷世大胜,从来不是精兵猛将独力造就,是这些无名民夫、徭役,一车一车、一步一步,在风雨泥泞中扛出来、运出来的。

  无民夫,则无粮草;无粮草,则无胜绩。

  杨志身为朝廷武显大夫、军中将领,失意便迁怒骡马,焦躁便苛责民夫,恃强凌弱,躁怒失度。

  此性不改,他日执掌一军,兵败受挫,岂非要迁怒士卒,屠戮麾下?”

  高俅不再迟疑,转身看向身侧的公孙胜,声线冷肃,当众落令:

  “传我将令!

  武显大夫杨志,督运辎重不力,军心浮躁,苛待役夫,有失将帅仁德,治军稳重。

  即刻官降三级!

  即日起,贬充民夫苦力,随队修路运粮,不许任何厢军、士卒伺候相助。

  衣食劳作、食宿待遇,一概与寻常民夫等同,等亲历后勤之苦,自省己身之过后,量情叙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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