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枯拉朽的出处是《晋书・甘卓传》“将军之举武昌,若摧枯拉朽,何所顾虑乎?”

  比喻,击溃虚弱、腐朽的对手,势不可挡,毫不费力。

  但是历史上的甘卓本性多疑、优柔寡断,邓骞断言 “摧枯拉朽、一战可取”,甘卓却因为迟疑不敢全力出手,最后身死。

  所以摧枯拉朽和一战可取,一定是联系在一起的,就是高俅现在看到的这幅场景。

  五百无刺重甲逆击万骑,眼前景象,竟让他真切读懂史书所载猛将七进七出是何等模样。

  刘法几人冲破敌阵之后,恰似贪吃蛇游走于乱军之间,铁马所过之处,西夏兵马成片消亡,在荒原之上绞得天翻地覆。

  公孙胜、朱武见战机已至,连忙上前躬身谏言,恳请全军出击,扩大战果。

  高俅再不迟疑,当即传令,全军突击!

  寨墙下掌号士卒举起巨大牛角长号,深吸一口气。

  呜~~~! 第一声绵长沉厚的角鸣炸开,粗粝低沉的嗡响席卷整片荒原。

  呜 ~~~~~~~~~! 第二声接续拔高,震得旷野里厮杀的甲士耳中嗡嗡作响。

  呜~~~~~~~~~~~~ ! 第三声轰然落下,为全军突击的死令。

  三声长角一波接一波,三声绵长厚重的长鸣,号声一波叠着一波,中间不留间隙。

  全军突击!

  号令一响,阵中林冲、杜壆诸将如同得令,浑身战意暴涨,胯下战马只要尚能奔驰,便绝不停止追剿。

  李聿逋在数十名亲卫拼死护持之下,调转马头仓皇向卓啰城方向奔逃,一路上连声追问左右,可曾见到仁多保忠的身影。

  一众亲卫早已被势如破竹的宋军铁骑吓破了胆,耳畔尽是兵刃撞击、哀嚎惨叫,

  原野之上尸横遍地,残肢断臂散落草地,所有人只顾护着主将逃命,哪里还有余力搜寻仁多保忠。

  得不到答复的李聿逋心冰凉透骨。

  仅仅一战,只此一战,他便成了大夏罪人。

  卓罗监军司半数精锐,麾下全部骑兵就此打残。

  他心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宋军的骑兵,何时变得这般恐怖?

  高俅立在寨墙之上,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四散奔逃的夏兵。

  这会他又学到了个新成语,兵败如山倒。

  在他眼中,此情此景更似山顶土石骤然滑坡,溃兵如同无头苍蝇,向四面八方仓皇逃窜。

  先前对阵北岸那支夏军,是逃无可逃,被宋军挨个点名;

  而眼下,荒原广袤,到处都是奔散的西夏溃卒,真如同从山顶四散滑落下的石头。

  三声连绵悠长的牛角大角余音尚在旷野回荡,战场之上,胜负之势已然明了。

  此刻便看谁的坐骑脚力更劲,谁能抢先截杀溃敌。

  鲁达、武松本列于步军阵中,按编制乃是步战统领,但也各配战马随行。

  方才见五百重甲铁骑突阵摧敌,杀得酣畅淋漓,二人心中早按捺不住一腔杀伐,听得全军突击号令,当即翻身上马,挥鞭驱马,跟着洪流一同追剿溃兵。

  败军奔逃之时,主将最忌装束惹眼,西夏诸将显然不曾读过《三国》,不懂这一层道理。

  李聿逋一身装束在乱兵之中格外扎眼,锦缎抱肚裹于甲外,足下乌皮战靴油亮,腰间悬着一柄锋锐的夏国剑,身披冷锻瘊子重甲,头戴铁兜鍪。

  数十亲卫环护左右,一行人策马仓皇奔逃,在四散奔窜的蕃骑里一眼便能认出,当即成了一众渴望博取战功的年轻将官紧盯的靶子。

  高俅之前配发给军中的千里眼,此刻尽显奇效。

  远远望见溃敌逃窜方向,夏人想逃往何处,便有宋军抄近道斜插过去,半路截杀。

  庞万春、王舜臣二人,终于到了最能施展所长的时候。

  王舜臣一直侍立在高俅身侧,号角一响,早已按捺不住心底战意。

  痛打落水狗,正是骑射手最好的机会。

  得高俅颔首准许,他翻身上马,拉了拉弓弦。

  他身为御龙四直都虞候,统御御龙弓箭直、御龙弩直的御前精锐,麾下皆是禁军中百里挑一的骑射好手。

  他振声高呼:“兄弟们,猎杀时刻到了!”

  一众御前弓手轰然应和,齐齐催动战马,弓矢在手,尾随溃敌飞驰而出。

  另一边庞万春,领无刺军内一众精于骑射的士卒,分路追袭四散奔逃的西夏残兵。

  两支骑射队伍两翼铺开,如同两张大网,兜撵四散的溃卒。

  王舜臣快马加鞭,冲到了战场时,左手往身后一抓,三支箭便已然在手。

  搭建拉弓一气呵成,“去。”

  臂力贯满,沉喝一声,撒手松弦!

  嘣 ——!

  三声弦响近乎合一,三箭破空,分取三名回身放箭的蕃骑。一箭贯胸,一箭穿肩,一箭钉入面门,三名夏骑齐齐惨叫,接连翻落马背。

  这一手三箭同发,被斜侧方的庞万春看得真切。

  庞万春瞳孔一缩,心底好胜之火瞬间熊熊燃起。他素来自负射术,何曾肯轻易落于人后。

  “好手段!” 庞万春一声长啸,不甘示弱,双腿控马,飞快抽箭上弦。

  战马随起伏奔腾,他顺着马身颠簸的节奏,不停放箭,箭无虚发,每一声弦响,便有一名西夏骑兵坠马。

  王舜臣扭头一瞥,见对面那骑一身无刺军的甲装,一眼便认出了来历,高声笑道:

  “不错,不错,看来太尉这无刺军中之人果真有些本事傍身的。”

  这话入耳,庞万春心头顿时不快。

  岂止是有些本事?

  能入无刺军,乃是高俅亲手赋予的无上荣光。

  无刺二字,早已不是单纯的番号,而是无刺将士心底的信仰与至高荣誉,哪里容得这般小觑。

  庞万春手上不停,连挽数弓,弦响接连不绝,数名奔逃的西夏蕃骑应声栽落马下。

  他扬声回怼:“哼,无刺军才是大宋禁军精锐中的精锐!”

  王舜臣咧嘴露齿大笑,一身久经沙场的悍气扑面而来:

  “那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分本事。

  老子在西北斩西夏人头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呢!”

  二人就此杠上,旷野追猎之间暗暗较劲。

  你开一弓取一敌,我便连发两箭还以颜色。

  箭羽纷飞,弦声此起彼伏,裹挟着荒原上的风声。

  不多时,王舜臣箭壶已然射空。

  他左手向后一探,身后随行亲卫立刻抛来满满一壶长箭,长箭散落,他单手凌空接住,一并搭于弓弦,奋力开弓撒手。

  三箭齐出,又放倒三名奔逃的夏骑。

  庞万春策马疾驰,途经方才中箭坠马的西夏士卒身旁。

  他俯身弯腰,顺手自尸身上拔出一支完好的羽箭,动作行云流水,弓不停手,顺势引弦射出,远处一名正要遁入山沟的西夏逃卒应声翻倒。

  这一招俯身拾箭、马上发矢的本事,被王舜臣看在眼里。

  嘴上还在斗嘴,心底却暗自点头:说归说,此人箭法,当真了得。

  李聿逋缩在亲卫的环护之中,耳听左右弦响不绝,他麾下护卫越来越少,

  沿途不断有人中箭滚落马背,通往卓啰城的路途,仿佛是一条铺满箭矢的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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