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日为王婉演示过功夫茶的泡法,高俅心中那会上班时候附庸风雅的兴致一下起来了。

  当即传令河湟当地私窑,依照自己的构想,烧造一套合用茶具。

  河湟之地虽不及中原内地富庶繁华,终究是古丝绸之路往来要道,各色异域货物辗转于此,倒也不乏奇巧物件。

  高俅特意托安化郡夫人代为寻访,想要寻得几只玻璃盏,拿来充当公道杯。

  在他看来,公道杯便是整套功夫茶的魂。

  洗杯润器、摇香醒茶、刮沫拂尘,一套工序繁繁琐琐,到头来,便是要将澄澈茶汤倾入透亮杯中,可观汤色、可赏茶泽。

  若是随便找只茶盏直接冲泡便饮,又何苦费这般周折。

  安化郡夫人果真不负所托,寻来了数只大食传来的玻璃盏,盏身通透,还自带流口,恰好合用。

  可夫人亲自送茶具过来之时,便开门见山,摆明来意,想要将自家女儿送入高府为妾。

  高俅几番委婉推拒,架不住安化郡夫人言辞恳切,神色凄然,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勉为其难应下此事。

  入夜,室内烛火融融,高俅和王婉二人对坐品茶。

  高俅心中本就存着一桩心事,王婉陪伴自己许久,却一直没有名分,这般长久下去终究于她不妥。

  他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开口说道:

  “婉儿,你想要多少彩礼,待武选落幕,我们回返汴京,便挑一个良辰吉日,娶你进门。”

  不料此话一出,王婉脸色骤然一变,眉头紧紧蹙起:“郎君这是何意?”

  高俅不由得满脸茫然:“我娶你做侧室啊。”

  王婉眼底已然蒙上一层薄怒,声音甚至微微发颤:

  “郎君是要纳婉儿为侧室,侧室虽不及正妻,可婉儿亦是良家出身,门第尚可。

  纵然不必行全套六礼,不必用正妻那般盛大的亲迎大典,却也该有媒人作保,行聘财之礼。

  我乃是良家女子,并非买卖而来,岂能谈什么财礼?

  我家中,亦备得出与之相配的嫁妆。”

  高俅越听越是糊涂,全然没察觉自己哪里触了忌讳,还顺着话往下说:

  “正因如此,我才问你想要多少彩礼,想要何等物件。”

  这句话彻底刺伤了王婉,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上几分哽咽:

  “郎君若是厌弃婉儿,大可直言便是,何苦这般几番言语羞辱于我?”

  高俅登时一急:“何来羞辱一说?

  我对你的心意,你难道还看不明白?”

  他心中委实看重王婉,自幼习武,身姿矫健,有马甲线,还能劈叉......

  “那郎君为何口口声声提财礼二字?”泪珠顺着王婉脸颊滚落。

  高俅眉头拧成一团,满心费解,给彩礼,怎么反倒给出错来了:

  “婉儿,你我相伴日久,也算老夫老妻,你好好讲清楚,我究竟哪里说错了?”

  见高俅神色真切,不似故作姿态,王婉才强压下委屈,缓缓解释:

  “清白官宦良家女子,自愿入府做侧室,与买来的贱妾、府中婢女全然不同。

  迎娶正妻,行六礼之纳征;

  纳良家女子为侧室,行的是聘财。

  我家亦会比照郎君送来的聘财,置办对等嫁妆,虽不会逾制压过男方,却也相差不远。”

  “唯有经由牙婆中介,支付身价、立下卖身契买回的姬妾,才讲财礼。

  那样的妾,本就是花钱买下,自然无需备办嫁妆,财礼,便是买下其人的身价。

  郎君张口闭口便是彩礼,莫不是将婉儿视作花钱买来的姬妾?”

  高俅闻言,瞬时恍然大悟。

  穿越前自己没研究这方面啊......

  娶李清照的时候乃是赐婚,都是赵佶安排人操办的,他确实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门道道啊。

  古人诚不欺我,后人光会害我!

  后世口中的彩礼(财礼),放到大宋,竟等同于妾室的卖身钱,这你受得了......

  高俅连忙抬手轻摆,急声解释:

  “婉儿误会了,我是,一时间忘记了此中区别,绝非有意轻辱于你,前面的话全是无心之失。”

  可王婉依旧心头酸涩,满心委屈难以平复,轻轻转过身去,脊背对着高俅,肩头微微绷起,眼底仍旧带着几分不信与执拗。

  她声线软糯却带着清冷的怅然,幽幽开口:

  “郎君文才斐然,提笔便能作千古诗赋,谈吐见识远超世人,怎么会连市井百姓皆知的婚嫁常识都不懂?”

  “在婉儿看来,郎君便是心中无意。

  不愿明媒聘我为侧室,只想将我视作花钱买来的姬妾,无需礼数、无需名分,日后便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是吗?”

  高俅闻言顿时面露愧色,心底一阵发烫,有些不好意思。

  自己是文抄公来着,这能说吗。

  这一刻他暗自警醒,看来还是要多学习的,要不然跟没文化的文化工作者一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被人发现后,路人缘会掉完......

  当然高俅还知道,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一顿烧烤解决不了的,如果一顿没有解决,那就两顿。

  当即一把抱起王婉,“夫君让你感受一番,我对你的喜爱......”

  三日休赛一晃而过。

  这三日里,卢俊义闭门养气,日日打磨枪路;

  杜壆也沉心调息,把连日鏖战留下的疲惫尽数散去。

  整个熙河大营,上万将士的心,全都悬在了这一场冠军大比之上。

  校场四周旌旗林立,甲士环列,高台之上高俅端坐,身旁文武、各路参选举子层层环坐。

  三块金银铜奖牌安放在案几之上,日光洒落,金属表面熠熠生辉。

  大宋本无冠军、亚军、季军这套称谓,高俅便自行强行解释,定下这套武选阶次名号。

  夫冠军,以勇冠三军得名,拟诸科举状元,为诸士之冠。

  亚,次也。亚军,位亚冠军,降居其下,拟诸榜眼。

  季,三也。古有季军,为三军之次,今取以名第三等,复居亚军之次,位列第三,拟诸探花。

  名号一出,大营之内人人传诵。

  史文恭望着高台案上那枚银光闪闪的银牌,纵然心知自己无缘头名,心中依旧激荡难平。

  周遭不少将士已经改口,恭恭敬敬唤他一声史大夫。

  名号、奖牌、仿科举的荣宠,层层堆叠,将决战的气氛烘托至顶点。

  大营围墙之外,大批落选武人挤得水泄不通,人人翘首踮脚,都想亲眼瞧一瞧,这武状元究竟花落谁家。

  连熙河周边的市井坊市也跟着热闹起来,酒肆茶坊处处都在议论这场旷世武斗,满城皆谈无刺军大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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