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高俅用完早膳,刚整理好衣袍,秦镇川便快步上前,躬身低声回禀:

  “殿帅,昨夜之人,林大夫已然妥善处置。”

  高俅神色平淡,只淡淡吐出三字:“知道了。”

  旁人无从窥见他心底翻涌的思绪,唯有他自己清楚,前世原著中的高俅,是彻头彻尾的乱世推手。

  从逼走王进、构陷林冲开始,一步步苛待忠良、折损好汉,硬生生把一众禁军人才逼上梁山,直接一个梁山运输大队长。

  但今时今日,身在其位的是穿越而来的自己。

  他早早提拔王进、悉心栽培林冲,斩断了最初的悲剧源头。

  往后,那些令人扼腕的忠义折辱、步步被逼反的惨烈宿命,绝不会再原样重演。

  今日不必入朝议事,高俅索性径直前往殿前司。

  如今朝堂制衡、朝堂博弈皆是后手,他眼下最上心的,是军械革新的大业。

  此前凌振改良的配重砲,已然上报中枢获批,正式定为大宋军用制式军械。

  日后军中会逐步淘汰老旧笨重、仅能守城被动防御的七梢砲,换成射程更远、威力更强、攻守兼备的新式配重砲,大宋军备战力已然迈出关键一步。

  可高俅心中清楚,配重砲终究只是旧式抛石机的改良版,算不上颠覆性革新。

  唯有真正的前膛炮,才是跨越时代、能彻底改写大宋战争模式的杀器,是足以碾压周边诸国、奠定强军根基的核心重器。

  抵达殿前司工坊后,高俅即刻命人传唤凌振。

  凌振匆匆赶来,躬身行礼,静待吩咐。

  高俅目光笃定,开门见山:“前膛炮研制一事,本帅决意成立专属专班,专项攻坚。”

  “专班?”凌振闻言一愣,从未听过这般规制,一时满心疑惑。

  “没错。”高俅一脸郑重,

  “本帅亲自坐镇督办,你所需的钱粮物资、精铁器材、匠人人力,但凡有所需,尽数上报,殿前司无条件供给。

  你只管全权负责研制事宜,潜心攻坚,务必护住自身安危,尽快将前膛炮打磨成型,铸造成器。”

  凌振闻言心头巨震,满腔热血翻涌不止。

  他入职器械司多年,从未遇过如此体恤匠人、鼎力支持军械研发的上官。

  高俅不仅破格提拔他,予他功名前程,如今更是倾尽殿前司资源,为他扫清一切研制阻碍,给予全然的信任与权柄。

  士为知己者死,凌振当即躬身重重一拜,神色赤诚刚烈:

  “末将定不负殿帅重托!便是日夜不休、耗尽心力,也必早日造出前膛炮,为大宋强军拓土!”

  言罢,凌振满心激荡,转身退下,全身心扑入军械研制事宜。

  待凌振离去,高俅又着人传唤公孙胜。

  不知为何,他格外喜欢与这个年少小道闲谈,尤其爱看他遇事审慎、满腹揣测、委屈巴巴又不敢多言的模样,颇觉有趣。

  不多时,清俊素雅的公孙胜快步入内行礼。

  高俅抬眼看向他,直截了当开口:“你那相面推演之术,究竟准与不准?”

  公孙胜跟随高俅的这一段时间,也算摸清高俅脾性。

  自家殿帅素来矛盾,对天命玄虚之说,半信半疑,看似随口问询,实则暗藏考量,且对修道之人的旁门技艺向来多有防备,从不全然轻信。

  他当即躬身应答:“殿帅,相面推演终究是小道旁技,不值一提。

  如今殿帅圣眷浓厚、大势如日中天,何须依托方术预判天命?”

  高俅摆了摆手,笑道:“并非给本帅看相。

  我是有一桩差事,要你外出一趟。”

  “外出?”公孙胜微微一怔。

  “嗯。”高俅颔首,语气轻松随意,“你本修道之人,素来爱云游四方、遍历山河。

  此番我给你个公费云游的美差,前往大名府、清河县一带游历探查一番。”

  “公费云游?”公孙胜眉头微蹙,愈发不安。

  “正是。”高俅笑意淡淡,“一路食宿路费,皆由殿前司负担,你只管四处走访探查,好生游历便是,妥妥的美差。”

  谁知公孙胜闻言,心里立马拉响了警报,上次一个差事,三万份毒药,害得他念经念了好几天,这次上升到美差,又不知道要自己干嘛?

  “属下眼下尚有公务缠身,恐不便远行。”

  公孙胜试着推脱,想躲过这趟莫名其妙的差事。

  “你能有什么要紧公务?”

  高俅压根不给他推脱余地,随口道:“此番出去,替我多走几处州府,顺带帮我留意些上好的风水宝地,将来寻得佳地,我便直接住过去。”

  公孙胜心里瞬间疯狂吐槽: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什么住的宝地,这分明就是提前给自己看阴宅!

  哪有人年纪轻轻、权倾朝野,不想着争功立业,反倒先惦记自己死后墓地的?

  他面上不敢露半点异样,立刻摆出惶恐恭敬的模样:

  “殿帅正当盛年,宏图万丈,正是开创大业之时,何须寻什么风水福地?

  殿帅气运缠身,身在何处,何处便是风水宝地。”

  高俅听得哈哈大笑:

  “当初我在卦摊寻到你,还以为你是道家超然淡泊之人,如今看来,你倒是很会说话吗。”

  公孙胜只能讪讪一笑,低头不敢再接话。

  谁知高俅思维跳转极快,方才还闲谈风水,转瞬正色开口:

  “那我问你,你如何理解 —— 民富与国不利?”

  公孙胜心底暗自苦笑。

  殿帅的思路,常人真是一辈子都跟不上。

  前一刻还在调侃阴宅风水,下一刻直接跳朝堂最高深的治世策论。

  高俅随将昨夜与蔡京彻夜论道的内容尽数道出:

  南北财税失衡、东南独富、豪强积财、地方势力坐大、富民有资本抗衡中枢、朝廷不得不收利归公、以税抑私。

  公孙胜听闻这番利弊格局,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

  “物质极简,精神丰盈。《清静经》有言,人心本静,只为贪欲牵扰,方失本心。”

  见高俅眉头一皱。

  公孙胜赶忙说道:“说人话就是,举个浅显例子,一个人饥肠辘辘之时,第一块炊饼下肚,只觉香甜满足;

  第二块便淡了滋味,待到第三、四块,已是强咽;

  若是饱腹之后,仍有人逼迫进食,反倒心生厌烦。

  炊饼从来没变,为何前后感受天差地别?

  此便是老子所言‘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的道理。”

  高俅心中暗忖就知道这人肚子里绝对有点东西,抬抬手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只因人心的满足感,本就是层层递减的。

  一日有炊饼果腹,便觉知足;可连着四五日顿顿炊饼,又会惦记荤腥肉食;

  肉食吃腻,便渴求珍禽异兽;

  山珍海味尝遍,又不满足于口腹,要美人歌舞佐宴;

  歌舞享乐久了,寻常刺激再难入心,欲望便会层层攀高,直至坠入贪妄罪孽的深渊。

  《庄子》云‘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贪欲越重,人本心清明便越薄,这也正是蔡尚书所言,酒足饭饱思淫欲。”

  抬头看了眼高俅见他听到津津有味,又引经典佐证:

  “《逍遥游》里也说,鹪鹩巢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

  人一世所需,不过饱腹安身,再多外物皆是多余。

  可普天之下,无人能挣脱这层人性桎梏。

  老子劝世人‘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便是看透此理,人一旦物质无缺,六欲便会无限滋生。

  是以必须向内求索,充盈精神,守持清静本心。

  古来孔孟修儒、老聃演道,皆是教人束欲静心。

  身居权位者手握天下财货,若不修心、不知止,任由物欲裹挟,不遵‘知足不辱,知止不殆’的大道,终将酿出滔天祸乱,祸及朝堂万民。”

  那些什么经,那个子的高俅耳朵听到了,脑子还没理解,倒是最后一句,说的可不就是蔡京蔡太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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