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高俅同志这会正在跪读沈括《梦溪笔谈》原版,你问我高俅为什么是跪着读的。

  且看书中内容;书卷之中全是沈括实地考据、亲手试验所得的奇术真知:

  书中载有以勾股之法推演箭矢弹道高低,凭测算校准射距,以求弓矢精准命中;

  又记蟠钢剑锻造秘法,采用复合分层锻钢工艺 ——

  刃身取用坚硬剂钢,剑脊糅入柔韧熟铁,反复叠打淬炼,剑身天然生出松纹鱼肠纹理,正是古代盛名远扬的鱼肠剑造法。

  还有军中巧思,以厚重牛皮缝制箭囊,夜间休憩时平铺在地充作睡枕,

  借皮囊中空腔体传导声波,数里之外人马奔走、甲片摩擦的细微响动皆清晰入耳。

  这啥,原始声呐的雏形?

  沈括驻守延州时实地勘探地下油矿,首次定下 “石油” 之名,更亲手熬炼提纯,制出燃烧力极强的猛火油,可充作守城火弹的核心燃料;

  甚至在光学层面,他清晰阐明光沿直线传播的道理,测算凹面镜聚光生火的焦点,分清实像、倒影的成像规律,完整记下成套几何光学试验;

  明确记载磁针指南时常微微偏东,并非正对正南,一语点破地磁两极与地理两极并不重合;

  还分门别类记录下水浮、悬丝、搁碗唇、置指甲四种指南针制作测试方案。

  大宋顶尖军械亦尽数收录在册:神臂弓、床子弩的铸造工序、瞄准机关拆解分明;

  铁甲冷锻、淬火控温之法条理清晰,熟铁、钢材的物性差别划分细致;

  甚至火球、蒺藜火毬各类早期火器的火药配比、实战用法一一写明,书中更直言后世军备发展,必定以远程火器为准。

  一行行读下来,高俅心底只剩震撼。

  千年前先辈推演数理、钻研冶金、勘测能源、研磨光学、推演地磁、研发火器,各项发现超前时代百余年,包罗万象、逻辑缜密,实在惊心动魄。

  也无怪后世李约瑟,将《梦溪笔谈》称作中国科学史上的坐标。

  高俅越看心中越是感慨,我这迷人的老祖宗啊。

  华夏先辈沉淀下来的智慧,厚重又惊艳,只可惜大宋朝堂整日沉溺党争内耗,

  这般无价宝书里的军工、数理奇策,大半都被束之高阁,被人称为奇技淫巧,无人深挖推行,导致一步步失传。

  如今他恰好要造前膛火炮,书中记载的冶金、弹道、猛火油、火器配方,无一不是能用上的至宝。

  高俅捧着《梦溪笔谈》,心中兀自感慨万千。

  华夏文明千年不绝,绝非偶然。

  这般深耕数理、冶金、光学、火器、地磁的绝顶智慧,代代沉淀、薪火相传,纵使朝代更迭,文脉与匠法始终不灭,这便是泱泱大族的传承。

  正当他沉湎于古人惊艳智思之时,内侍王谦匆匆赶来传旨,召他即刻入内殿见驾。

  一路入宫,王谦低声将方才殿内两党争执的始末尽数告知。

  高俅边走边听,只觉的这群朝堂重臣,当真烦人至极。

  外敌环伺、边患不休、大好时光不用来强军富民,整日只会窝里横、搞党争内耗。

  更让他头疼的是,官家这时候喊自己进去,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新旧两党水火不容,自己一个区区五品武官近臣,无论偏向哪一方,都会彻底得罪另一拨朝堂重臣,平白无故树敌,太过吃亏。

  眼下自己还不是高居三公的太尉,根基未稳,最忌树大招风、过早暴露锋芒。

  心绪百转间,高俅已然踏入内殿。

  殿中新旧分列两班,气氛凝滞紧绷。

  赵佶抬眼望向高俅的目光,清澈、信任,全然不同于看待一众互相推诿争执的朝臣,带着独一份的偏爱与倚重。

  “高俅,韩相与曾相为税制新法争执不休,朕一时难断对错。

  你素来心思通透、眼光独到,且与众卿说说,这建中靖国的持平之策,究竟该如何落地贯彻?”

  高俅心里瞬间无语哀嚎。

  好家伙,这哪是问策,这是纯粹把自己架在炉火上反复炙烤!

  他连忙躬身垂首,姿态极尽谦卑:

  “臣才疏学浅,学识浅薄,万万不敢与两位相公、朝廷股肱重臣相提并论,不敢妄议中枢大政。”

  可赵佶根本不给他推脱的机会,直言开口,一语掀翻全场:

  “子直不必谦虚。

  此前邓洵武以孝道设局惑朕,满朝文武无人看破,唯独你一语点破其中祸心。

  若无你,朕已然铸成大错。”

  高俅心里一凉。

  得,这是往火上泼了一桶猛石油。

  他此刻已然分不清赵佶是无心之举,还是故意抬举他、逼他站队献策。

  无奈之下,只能佯装懵懂,拱手问道:“臣方才在外,不知殿中争论详情,还请诸位大人明示。”

  蔡京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简洁将新旧两党关于青苗、免疫税法执行、国库亏空、民生利弊的争执娓娓道来。

  高俅听完,故作沉吟思索,缓缓开口:“臣以为,韩相公所言有理。”

  话音落下,紧绷的韩忠彦眉眼微松,悄然露出一抹笑意。

  对面的曾布眉头瞬间紧紧拧起,面色沉郁。

  可下一刻,高俅话锋陡然一转:“但曾相公所言亦无过错。

  国库税收乃是朝廷根本,百官俸禄、边军粮草、军械军备,无一不需钱粮支撑,国库空虚,则朝堂不稳、边防不固。”

  一语两平,殿内众人神色瞬间再度反转。

  曾布稍稍舒展眉头,韩忠彦脸上的笑意则微微凝滞。

  曾布趁势上前,沉声辩驳:“正因国库紧要,才需彻底推行新法,足额征税充盈府库,国家富强,方得国泰民安!”

  韩忠彦立刻据理力争:“如今新法施行过于苛刻,层层盘剥、与民争利,多地百姓疲敝、民怨沸腾、民不聊生,又何来国泰民安?”

  两党再度争执再起,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赵佶坐在御座上,只听得心烦意乱。

  他满心惦记着一会还要作画练字,哪里耐烦听这群老臣翻来覆去吵这些旧账,这般争执下去,怕是吵足三天三夜也分不出胜负。

  不耐之下,他再度看向高俅:“子直,莫听他们争辩,你直接说你的想法。”

  高俅心知再也推脱不过,略一思忖,开口道出一句超脱时代的至理:“臣以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骤然听闻这句从未听过的箴言,满殿大臣尽数愣住,纷纷疑惑转头看向高俅,全然不懂他此言深意。

  “哦,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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