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觉得,这两天可能不适合开门。

  昨夜开棺材,看见自己。

  今天敲别人家门,又看见死人。

  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他明天最好待在屋里,谁来也不开。

  何府门内。

  何玉堂穿着一身白色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红润,怎么看都是个活人。

  他疑惑地看着陆沉。

  “你们找谁?”

  陆沉低头看看掉在地上的鞋。

  又抬头看看他。

  “你。”

  “找我?”

  “嗯。”

  “什么事?”

  陆沉想了一下。

  “有人让我给你送鞋。”

  何玉堂的脸色变了。

  很轻微。

  但陆沉看见了。

  “谁?”

  “你认识一个叫何玉堂的吗?”

  门里的年轻人沉默半晌。

  “我就是。”

  老黄从后面探出脑袋。

  “巧了,我们刚才也见到一个。”

  何玉堂看向他。

  “什么意思?”

  老黄很诚实。

  “死的。”

  空气突然安静。

  陆沉已经想捂他的嘴了。

  这老头平时胆子小,偏偏有时候说话比死人还直接。

  何玉堂的脸一点点沉下来。

  “二位如果是来寻我开心的,请回吧。”

  说完就要关门。

  陆沉把那双鞋塞进门缝。

  “认不认识?”

  何玉堂低头。

  只看了一眼。

  脸色唰地白了。

  他一把抓过鞋。

  “你们从哪里拿到的?”

  “城东旧宅。”

  “谁给你的?”

  “你。”

  何玉堂猛地抬头。

  陆沉补充道:“死的那个你。”

  门彻底不关了。

  半炷香后。

  陆沉和老黄坐进何家前厅。

  茶是上好的碧螺春。

  老黄喝了三杯。

  主要是不要钱。

  何玉堂坐在对面,手里一直捏着那双鞋。

  “你们确定,旧宅里的尸体跟我一样?”

  老黄点头。

  “比你现在脸色还白一点。”

  陆沉踢了他一脚。

  何玉堂没有注意。

  “带我去。”

  陆沉问:“你不怕?”

  “如果真有人顶着我的脸死在我家旧宅,这事不查清,我睡得着吗?”

  陆沉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三人立刻返回旧宅。

  胖管家看见何玉堂进门,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少……少爷?”

  何玉堂盯着他。

  “何福。”

  管家整张脸都白了。

  “你不是说,死的人是我吗?”

  何福张着嘴。

  半天没有声音。

  何玉堂一脚踹开偏房的门。

  尸体还在。

  看到尸体的一瞬间。

  他整个人彻底僵住。

  陆沉一直在观察他。

  震惊不像装的。

  何玉堂一步步走到床边。

  床上的死人安静地躺在那里。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一个站着。

  一个躺着。

  老黄看了半天,小声问陆沉:“哪个更像真的?”

  陆沉道:“躺着那个。”

  “为什么?”

  “比较安静。”

  何玉堂回头瞪了他一眼。

  陆沉笑了笑。

  “缓解一下气氛。”

  何玉堂显然没被缓解到。

  他伸手,想去碰尸体。

  陆沉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等等。”

  “怎么?”

  “先回答我一件事。”

  “说。”

  “这双鞋真是你的?”

  何玉堂看向桌上的黑布鞋。

  “是。”

  “什么时候丢的?”

  “没丢。”

  “什么意思?”

  何玉堂沉默片刻。

  “这双鞋,是我三年前穿的。”

  “三年前?”

  “我娘亲手做的。我穿过几个月,后来鞋底破了,就扔了。”

  陆沉拿起鞋。

  鞋底有磨损。

  但并没有破。

  不仅不破,连针脚都很新。

  像刚做出来没多久。

  “你娘呢?”

  “去年病逝。”

  陆沉没说话。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一个死去一年的母亲做的鞋。

  一个三年前就被扔掉的东西。

  昨天却出现在一具和何玉堂一模一样的尸体旁边。

  而尸体最后的愿望,是让陆沉把鞋送回何家。

  “你昨天晚上在哪?”

  陆沉问。

  何玉堂皱眉。

  “家里。”

  “有人能证明?”

  “府里几十个人都能证明。”

  “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家?”

  “酉时回府,一直到今早都没出去。”

  陆沉看向何福。

  管家的额头已经全是汗。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何福嘴唇抖了抖。

  最后点头。

  “真的。”

  “那你为什么说死的是你家少爷?”

  何福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了。

  何玉堂也盯着他。

  “说。”

  “我……”

  何福扑通跪下。

  “少爷,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昨天晚上,我明明……”

  他突然停住。

  两只眼睛瞪得很大。

  陆沉走过去。

  “明明什么?”

  何福声音发抖。

  “明明亲眼看见少爷掉进井里。”

  何玉堂脸色变了。

  “你胡说!”

  “我没胡说!”

  何福哭了。

  “昨晚亥时,我去老宅取账本,路过后院,听见井里有人喊。我过去一看,就看见少爷在水里!”

  “我叫人把你捞上来。”

  “你已经没气了。”

  何玉堂厉声道:“昨晚亥时我正在家里跟父亲下棋!”

  “我知道!”

  何福几乎崩溃。

  “就是因为知道,我才不敢把尸体带回府里!”

  屋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陆沉终于明白何家为什么偷偷找白事铺处理尸体。

  一模一样的少爷。

  一个在家下棋。

  一个死在井里。

  这种事情一旦传出去,何家以后做粮食生意都得顺带卖驱鬼符。

  何玉堂缓缓走到尸体旁。

  伸手摸了摸死人的脸。

  是真的皮肤。

  冷的。

  陆沉道:“割一下。”

  何玉堂转头。

  “什么?”

  “你手。”

  “干什么?”

  “看看会不会流血。”

  何玉堂脸色不太好看。

  “你怀疑我是假的?”

  陆沉摇头。

  “我现在谁都怀疑。包括我自己。”

  这倒是真话。

  何玉堂咬咬牙。

  最后拿起桌上的剪刀,在手指上划了一道。

  鲜血很快流出来。

  红的。

  温热。

  老黄明显松了口气。

  “会流血,活的。”

  陆沉却没说话。

  因为死人也有血。

  问题只在于会不会流。

  他走到尸体旁。

  再次把手放上尸体额头。

  冰冷感觉出现。

  【何玉堂。】

  【遗愿:把我的鞋送回家。】

  鞋已经送到。

  按理说,遗愿应该结束。

  可那行字还在。

  陆沉皱眉。

  为什么?

  鞋已经进了何府。

  难道“家”不是这里?

  他低头观察尸体。

  忽然发现尸体右手攥得很紧。

  陆沉掰开。

  掌心里有一点泥。

  暗红色。

  和鞋底的一样。

  “这是什么泥?”

  何玉堂看了一眼。

  “不知道。”

  老黄凑过来闻了闻。

  “这不是井边泥。”

  “你还能闻出来?”

  “抬棺材常跑坟地。”

  老黄用手指捻了一点。

  “这是坟土。”

  “而且埋过人的。”

  何玉堂脸色发白。

  “你怎么知道?”

  老黄道:“坟土里有石灰、草木灰,还有尸水留下的味。你们闻不出来,我们干这行的一闻就知道。”

  陆沉忽然看向那双鞋。

  鞋底也是坟土。

  “何公子。”

  “嗯?”

  “你娘埋在哪?”

  何玉堂愣住。

  “城外祖坟。”

  “走。”

  “现在?”

  “现在。”

  半个时辰后。

  一行人赶到何家祖坟。

  月亮已经升起来。

  何家的祖坟修得很气派。

  最外面立着石牌坊,里面大大小小十几座坟。

  何玉堂母亲的墓就在最里面。

  陆沉提着灯走过去。

  然后停住了。

  坟前的泥是新的。

  有人挖过。

  何玉堂脸色难看。

  “谁动了我娘的坟?”

  陆沉没回答。

  他看向墓碑后面。

  那里有一串脚印。

  赤脚。

  从坟包一路延伸出去。

  脚印很小。

  像女人。

  何玉堂喉结动了一下。

  “不会……”

  陆沉蹲下来。

  在墓碑旁发现一块碎布。

  黑色。

  与那双鞋内衬的布料一模一样。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挖坟。”

  何玉堂猛地看向他。

  “什么?”

  “把你娘的坟挖开。”

  “不行!”

  “你要是不想知道真相,那就算了。”

  何玉堂脸色变了几次。

  最终咬牙。

  “挖。”

  家丁拿来锄头。

  一炷香以后。

  棺材露出来。

  何玉堂亲自拔掉棺钉。

  棺盖打开的一刻。

  所有人都呆住。

  棺材里没有尸体。

  只有一套寿衣。

  以及一双女人穿的绣花鞋。

  老黄举着灯,声音都有些变了。

  “尸体呢?”

  没人知道。

  陆沉却注意到棺材底部刻着一些东西。

  他把灰擦掉。

  是十二个人名。

  何玉堂。

  何正元。

  何福。

  ……

  全是何家人的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日期。

  六月初九。

  陆沉抬起头。

  “今天六月十二。”

  老黄反应过来。

  “三天前?”

  陆沉点头。

  何玉堂脸色苍白。

  “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

  就在这时。

  远处何家的方向突然传来钟声。

  当——

  当——

  连续十二声。

  何玉堂神情瞬间变了。

  “这是我家报丧的钟。”

  老黄问:“你家死人了?”

  何玉堂摇头。

  “何家只有家主去世,才会敲十二响。”

  “你爹?”

  何玉堂转身就跑。

  众人立刻追上。

  等赶回何府时。

  大门敞开着。

  门口那两盏红灯笼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白灯笼。

  整个宅子静得吓人。

  没有哭声。

  没有下人。

  院里摆着十二口棺材。

  整整齐齐。

  陆沉脚步停住。

  老黄的脸已经白得跟墙一样。

  “这……谁准备的?”

  何玉堂没回答。

  因为他看见正堂里挂起了白幡。

  正中央摆着十二块灵位。

  陆沉提着灯走过去。

  第一块——

  何正元之灵位。

  第二块——

  何氏柳氏之灵位。

  第三块——

  何玉堂之灵位。

  第四块——

  何福之灵位。

  陆沉一个个看下去。

  全都是刚刚棺材底刻着的名字。

  十二个人。

  一个不少。

  最诡异的是,灵位旁边还放着一张薄薄的纸。

  像是官府开的死亡文书。

  陆沉拿起来。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景平十七年六月初九。

  何府夜间失火。

  主仆十二人。

  无一生还。

  陆沉盯着那张纸。

  何玉堂站在他身后,声音发颤。

  “不可能。”

  “三天前我就在家。”

  “昨天我还去过粮铺。”

  “今天下午还有人跟我说过话。”

  陆沉没有回答。

  他慢慢转过头。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

  照在何玉堂脚下。

  却没有影子。

  陆沉再看向何福。

  同样没有。

  他看向院子。

  那些刚刚跟着他们回来、此刻满脸惊恐的何家家丁。

  一个。

  两个。

  三个。

  所有人脚下都没有影子。

  只有陆沉和老黄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老黄显然也发现了。

  他牙齿都在打颤。

  “陆……陆小子。”

  “嗯。”

  “咱们是不是进鬼窝了?”

  陆沉盯着院子里那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

  沉默很久。

  然后很认真地回答:

  “老黄。”

  “我现在比较担心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陆沉指了指院中的十二口棺材。

  “十二口。”

  “按市场价,一口棺材加一场白事最少二两。”

  “这单要是收不到钱——”

  老黄眼睛都红了。

  “二十四两?!”

  两个人同时陷入沉默。

  何玉堂站在旁边。

  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是该害怕,还是该骂他们缺德。

  就在这时。

  十二口棺材中最中间那一口——

  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咚。

  陆沉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紧接着。

  又是三声。

  咚。

  咚。

  咚。

  两短。

  一长。

  老黄的脸彻底白了。

  因为那同样是抬棺人的暗号。

  意思是——

  里面有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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